碎符印貼在掌心的位置開始發燙。
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
楚休感覺整條右臂的經脈被人拽住了,一下一下地往外扯。
他沒睜眼。
識海里,那扇打開的門後面,第四盞燈在閃。
燈芯里那兩股絞在一起的兩股氣息忽然安靜下來了。
楚休把碎符印攥緊了,石頭表面開始出現裂紋。
裂紋里是黑的,一縷一縷往他手指縫裡鑽。
那些黑氣鑽進他右手心的時候,他聽見一個聲音。
「你回來了。」
楚休沒理,他把那些黑氣往經脈里引。
跟他左手裡的那股不一樣,碎符印里的氣息更稠。
蘇清月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右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那些青筋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那種青紫色,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
她想伸手碰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楚休的額頭上全是汗。
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膝蓋上。
左臂上的暗紅色紋路,在手肘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碎符印上的裂紋越來越多,整塊石頭表面全是蛛網一樣的縫。
最後「咔」的一聲,碎成了五六塊,從楚休指縫裡掉在地上。
最後一縷黑氣鑽進他手心。
楚休睜開眼,他的右眼也變了。
瞳孔周圍多了一圈暗紅色的圈,跟左臂上的紋路一個顏色。
「你右眼。」蘇清月說。「多了一圈紅的。」
楚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感覺看東西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他的左臂還是垂著,但右臂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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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符印里的那股氣息進了經脈之後,沒有亂竄,直接往第四個竅的方向去了。
到了第四盞燈那裡,跟另外兩股氣碰上了。
楚休能感覺到它們在燈芯里對峙。
金的那股在最中間,黑的那股在左邊,新來的暗紅色那股在右邊。
像三隻站在同一根樹枝上的鳥。
蘇清月把地上的碎石頭撿起來看了看。
石頭已經沒了光澤,表面的紋路也淡了,跟普通石頭沒兩樣。
她把石頭扔在牆根底下,站起來看著楚休。
「另外兩塊怎麼辦?」
楚休看了一眼院子。牆根底下的土還翻著,灶台底下的灰還散著。
「先不管。」他說。
蘇清月沒再問。
楚休走到棗樹底下,靠著樹幹坐下來。
左臂上的紋路退了一點,退到手肘下面兩寸的地方。
他試著握了握左手,指尖能動了,但還是沒力氣。
「你爹當年埋了三塊,為什麼只留一塊?」蘇清月在他旁邊坐下來。
「可能是怕被人一鍋端了。」楚休說,「三塊分開放,丟一塊還有兩塊。」
楚休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
木牌背面的紋路他看懂了,是鎮壓符陣用的。
魔門的人拿這種東西來壓碎符印里的氣息,防止氣息外泄被人發現。
那兩塊碎符印是有人專門來找的。
「你離家那年,村里還有人住嗎?」蘇清月問。
楚休想了想。「有。東頭住著三戶,西頭兩戶。」
「現在呢?」
楚休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往外看。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聽不見雞叫狗叫,也看不見炊煙。他往東走了幾步,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往裡看。
院子裡長滿了草,灶台塌了一半。
再往東走,也是一樣。
整個村子空了。
蘇清月跟在他後面,手裡握著劍柄。
「人都搬走了?」
「不一定。」楚休蹲下來,在路中間看見一道車轍印。
村西頭最後一戶人家的門開著,門板歪在一邊。
楚休走進去,在堂屋地上看見一個破碗,碗裡還有半碗發霉的飯。
楚休蹲下來看了看,碗底的釉面上粘著一層黑灰。
「有人在這裡燒過東西。」他說。
蘇清月也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灰搓了搓。「什麼時候燒的?」
「至少半年了。」
楚休站起來,把木牌翻過來又看了一眼。
木牌背面有一道燒焦的痕跡,跟碗底的黑灰是一個顏色。
「你那塊木牌,是在灶膛里找到的。」蘇清月說。
「灶膛里的灰也是燒紙錢燒的?」
「不是。」楚休說,「灶膛里的是柴灰。碗裡的是紙灰。」
他把木牌揣回懷裡,走出那戶人家,回到楚休家的院子。
蘇清月去撿了些乾柴,在灶台里生了火。
楚休坐在堂屋門檻上,把那塊碎符印的殘渣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
殘渣已經變成普通的石頭了,一點氣息都沒有。
識海里,第四盞燈還亮著。
三股氣在燈芯里待著,誰也不碰誰。
但楚休能感覺到,它們不是真的和平相處。
它們在等他開第五個竅。
但如果第五個竅開了之後它們還是這樣各走各的,那他的經脈就是三條不同的路。
氣血根本沒法正常走。
人的身體裡就那麼多條經脈,容不下三套。
蘇清月從灶房端了兩碗粥出來。
粥能照見人影,裡面飄著幾片乾菜葉子。
「就找到這些。」她說。
楚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
天徹底黑了。
楚休把碗放在地上,靠著門框看月亮。
左臂上的紋路又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往回拉了一截。
蘇清月也看見了。
「它退了?是因為第三股氣?」
楚休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第四盞燈里的三股氣正在慢慢形成一個圈。
金的那股在最中間,黑的和暗紅的在兩邊轉。
每轉一圈,左臂上的紋路就往後退一點。
轉到第七八圈的時候,紋路已經退到了手腕。
蘇清月把楚休的袖子推上去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紋路淡了很多。
「你看起來快好了。」
楚休搖了搖頭,「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蘇清月把手縮回去,沒說話。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楚休站了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
左臂還是沒力氣,但能抬起來了。
他試著握了握拳頭,指尖能碰到掌心了。
蘇清月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明天去找另外兩塊碎符印?」
「找。」楚休說,「但不在這裡找。」
楚休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在月光底下翻了個面。
木牌背面那幾道紋路,多了一條線。
那條線指向一個方向。
「這是地圖?」蘇清月湊過來看了看。
「是。」楚休說,「沈家的人拿走了碎符印,還留下了記號。」
楚休把木牌收起來,走回門檻上坐下。
左臂的紋路又退了一點,現在只剩手腕上一圈灰線。
他靠在門框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