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院子裡的草被吹得東倒西歪。
楚休睡得不沉,隔一會兒就睜開眼看一眼。
蘇清月被吵醒了,手按在劍柄上。
天快亮的時候,楚休被左臂上的一陣刺痛弄醒了。
紋路退到手腕之後就沒再動過,那塊皮膚底下的骨頭像是被人拿針扎。
他坐起來,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
手腕上那圈灰色的紋路中間多了三個小紅點,排成品字形。
蘇清月端著一碗水從灶房出來,看見他盯著手腕看,也湊了過來。
「什麼時候有的?」
「剛長出來的。」
蘇清月用手指按了按那三個紅點。
按下去的時候,楚休整條左臂都麻了一下。
「疼嗎?」
「麻。」
蘇清月把手縮回去,把水碗遞給他。
楚休喝了一口,水裡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看了看碗裡的水,是井水。
「你從哪打的水?」
「灶房水缸里。」
楚休端著碗走到灶房,揭開缸蓋往裡看。
缸底有一層黃褐色的沉澱,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聞。
「這水不能喝了。」他說。
蘇清月走過來看了一眼。「你爹以前喝這個水?」
「以前不是這個顏色。」
楚休把缸蓋上,回到堂屋收拾東西。
出了村口往南走,路越來越窄。
開始還能看見車轍印,走了半個時辰之後,路就成了田埂。
草長到腰那麼高,草尖的露水打濕了兩人褲腿。
蘇清月跟在後面,劍鞘時不時碰到草葉子。
太陽升起來之後,露水幹了,但熱氣上來了。
楚休的衣領濕了一圈,後背也濕了,貼在身上。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木牌。
木牌上的那條線到了這個地方分成了兩股。
一股往東南,一股往西南。
「走哪邊?」蘇清月問。
楚休把木牌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那條線。
「東南。」
「你怎麼知道?」
「西南方向是沼澤,走不通。」楚休指了指遠處。
「你看那邊的樹,全是水杉,底下都是水。」
蘇清月看了一眼,頓時明白了。
兩人往東南方向走。
越往後的路比剛才好走一些,兩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子。
路過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院子裡有個老頭在劈柴。
老頭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劈柴。
楚休走過去,站在籬笆外面。
「大爺,前面有鎮子嗎?」
老頭頭都沒抬。「走兩個時辰,有個鎮子。叫柳河鎮。」
楚休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左臂上那三個紅點又麻了一下。
他停下來,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紅點比剛才大了一圈,顏色也深了一點。
蘇清月也看見了。「又長了,是不是跟方向有關係?」
楚休把袖子放下來,繼續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左臂又麻了一下。
這次麻得更厲害,從手腕一直麻到肩膀,楚休整條胳膊都使不上勁。
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把左臂搭在膝蓋上。
木牌在懷裡燙了一下。
木牌正面那個「沈」字在太陽底下看,底下的木頭紋路像是活的,在慢慢轉。
「這東西在指路。」楚休說。
蘇清月蹲下來,盯著木牌看了好一會兒。
「木牌是沈家的人留下的,他們拿走了碎符印,又留下指路的東西,為什麼?」
楚休也想過這個問題。
沈家的人拿走了兩塊碎符印,沒有帶走,也沒有毀掉,反而留下記號讓人去找。
要麼是故意設的陷阱,要麼是他們拿走了之後發現沒用又扔了。
「不管是哪種,都得去看看。」楚休說著站起來。
左臂的麻勁過去了,但手指還是沒力氣。
他用右手把木棍撿起來,拄著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條河。
河上沒有橋,對岸也沒有渡口。
楚休沿著河邊走了幾十步,找到一處水面比較寬的地方。
他脫了鞋,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把木棍伸進水裡試了試。
水到小腿肚子,底下是沙子和碎石。
「我先過。」楚休說著走進水裡。
水很涼,涼得他腳趾頭都僵了。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水到了膝蓋上面一點。
左臂被水一激,那三個紅點又開始麻。他咬著牙沒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上了對岸,他把鞋穿上,回頭看著蘇清月。
蘇清月也脫了鞋,把劍舉在頭頂上,走進水裡。
上了岸之後,她把鞋穿上,把劍挎回腰間。
「還有多遠?」她問。
楚休掏出木牌看了看。木牌上的那條線現在變成了一整條,沒有再分叉。
「不遠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太陽到了頭頂,曬得人頭皮發燙。
楚休的嘴唇乾得起了皮,水壺裡的水已經見底了。
他把最後一口水喝了,把水壺別回腰間。
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
一棵一棵排得很整齊,柏樹都很老了,樹幹比水桶還粗。
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全擋在外面。
楚休走進去的時候,左臂一抽。
那三個紅點同時發燙,燙得他整條胳膊都在抖。
蘇清月拔出劍,走在他前面。
樹林深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房子的輪廓。
就三間屋,門口兩根石柱,門楣上刻著兩個字。
「沈氏。」
楚休站在祠堂門口,把木牌從懷裡掏出來。
木牌正面那個「沈」字在發燙。
蘇清月把劍橫在身前,推開了門。
裡面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等眼睛適應了,才看清祠堂正中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兩個木頭匣子。
一左一右。
左邊的匣子關著,右邊的匣子開著。
楚休走到供桌前,看見右邊的匣子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左邊的匣子關著,上面貼著一張封條。
封條上畫著符陣。
他伸手去碰封條,手指剛碰到紙邊,封條自己掉了。
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撮灰。
楚休打開左邊的匣子,裡面躺著兩塊碎符印。
一大一小,跟他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蘇清月站在他身後,盯著那兩塊碎符印。
「就這麼放著?」
楚休沒回答。
他把兩塊碎符印拿出來,放在手心裡。
石頭是涼的,但底下的紋路在發燙。
他把兩塊碎符印揣進懷裡。
祠堂外面忽然起了風。
柏樹枝被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