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柳河鎮的時候是巳時。
鎮子比楚休想的小,就一條街,兩邊十幾間鋪子。
街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柳河鎮」三個字已經被風磨得發白。
楚休拄著木棍走在前面。
蘇清月把劍收回鞘里,跟在後面。
街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有幾個挑擔子的,幾個趕集的。
楚休走到一家茶館門口,停了下來。
茶館是這條街上最大的鋪子,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
「進去歇歇腳?順便喝一杯茶」蘇清月問。
「嗯。」
兩人走進茶館,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店小二端上來一壺茶,兩個粗瓷碗。
茶館裡坐了七八個人,大多是趕路的客商。
最裡頭那張桌子坐著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青色的長衫,腰裡別著刀。
刀鞘上刻著花紋。
楚休瞄了一眼,把頭轉回來。
「沈家的人。」他低聲說。
蘇清月把茶碗端起來擋著臉。「你怎麼看出來的?」
「刀鞘上的紋路。」楚休說。「跟我胸口的符印是一個路子。」
「他們看見我們了?」
「還沒有。」
楚休慢慢把茶喝了。
那三個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茶館裡安靜,他聽得見幾個字。
「……井底……玉佩……」
「……沈遠山……留的……」
「……我們追上去……」
楚休把茶碗放下,專注聽著那三人的交流。
蘇清月也聽見了,她的手按在劍柄上。
這零碎的話語拼接一下,不難聽出那幾個人是沖他們來的。
「別動。」楚休說。
「他們追的是我們。」
「我知道,但現在不能打。」
「為什麼?」
楚休抬起左手,給她看手腕。
那三個紅點比早上又深了一點。
「我現在動不了多大的勁。」楚休說,「玉佩一旦鬆了,三股氣就亂。」
蘇清月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
「那怎麼辦?」
「先聽他們說。」
楚休把頭低下去,假裝在喝茶。
那三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東家說了……人不能放過……」
「……楚家那小子……胸口有符印……」
「……活的帶回去……」
楚休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扣緊了,蘇清月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們要活的。
不是為了殺他,是要帶回去。
帶回去做什麼,楚休不用想也猜得到。
無非是想利用他引出來那東西。
碎符印的氣息能在他身上引出三股氣,他這個人,就是一把活的鑰匙。
「我們走。」楚休站起來。
蘇清月也站起來,兩人一起朝門口走。
走到一半,最裡頭那張桌子的一個人抬起頭。
那人看了他們一眼,又掏出懷裡的畫像對比了一番。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他們兩人的位置沖了過來。
楚休沒回頭,直接出了茶館。
街上的人比剛才多了一些。
「快走。」楚休說。
兩人朝鎮子東頭走。
剛拐進一條巷子,後面就有腳步聲。
蘇清月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人都跟出來了。」
「巷子盡頭是什麼?」
「看不清。」
楚休把木棍換到右手,加快了腳步。
巷子兩邊是土牆,牆頭上爬著南瓜藤。
走到盡頭,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門關著。
楚休伸手推了一下,門是從裡面閂上的。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清月拔出了劍,楚休按住她的手。
「牆。」他指了指右邊一段塌了一半的土牆。
兩人翻牆過去,到了另一條巷子。
這條巷子更窄,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開。
巷子那頭是一片菜地。
楚休拄著木棍跑,跑了幾十步,左腿又開始抖。
蘇清月一把扶住他。
「再撐一會兒。」她說。
兩人衝出菜地,跑到一條小河邊。
河邊有幾隻小船拴在岸上。
「上船。」楚休說。
蘇清月跳上離得最近的一條,解開纜繩。
楚休也跳上去,差點沒站穩。
蘇清月拿起槳,往河中間劃。
後面那三個人衝到了河邊。
為首的那個穿青衫的男人站在岸上,看著船。
他沒下水。
他從腰裡拔出一把短刀,朝船這邊擲過來。
短刀在空中翻了一圈,扎在船頭的木板上。
蘇清月又劃了一槳,船離岸更遠了。
那三個人沒再追。
為首的那個人站在岸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蘇清月停下槳。
「他們為什麼不追?」
楚休把短刀從船頭拔下來。
刀身上刻著幾個小字。
「半月之內。」楚休念出來,「碧落宮見。」
蘇清月愣了一下。
「他們要去碧落宮?」
「嗯。」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碧落宮?」
楚休沒回答。
他把短刀翻過來,刀柄上刻著一個「沈」字。
跟祠堂供桌上那塊木牌一模一樣。
「他們一直在等我們。」楚休說。
「等什麼?」
「等我把三塊碎符印的氣息都收到身上。」
蘇清月把槳放下。
「那祠堂供桌上的兩塊碎符印,是他們故意留的?」
「對。」
「沈遠山的信呢?」
「信也是真的。」楚休說。
「沈遠山是真的死了,沈家也是真的世代看守那東西。但沈家分了兩支。一支看守,一支想用。」
蘇清月沒說話。
楚休把短刀別在腰裡。
小船順著河水往下漂。
漂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渡口。
楚休跟蘇清月在渡口上了岸。
天已經黑了。
渡口邊上有一家客棧。
兩人進去要了一間屋,一桌飯。
楚休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胸口的玉佩又開始發燙。
他把玉佩從衣領里掏出來看了看。
玉佩中間那道裂紋,比早上深了一些。
蘇清月看見了。
「它撐不了半個月。」她說。
「嗯。」
「那怎麼辦?」
楚休把玉佩塞回衣領里。
「明天天亮就走。」他說,「不去碧落宮。」
「去哪?」
「去秦婆婆住的那個山。」楚休說,「她不在碧落宮的時候,住在西山一個石洞裡。」
蘇清月想了想,點了點頭。
楚休回屋之前,又看了一眼樓下大堂。
大堂里坐著幾個客商,沒看見穿青衫的人。
但他知道,那三個人一定還在鎮上。
或者,已經先一步往碧落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