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婆婆把手抄本放在炕桌上。
楚休沒催，等著她。
蘇清月還站在門邊，劍握在手裡。
「這個法子是沈家的法子。」她說，「五十年前我見過一次。」
「您見過？」楚休抬起頭。
「嗯。」秦婆婆點了點頭，「沈青山就是用這個法子開竅的。」
「他後來怎麼樣？」
秦婆婆語氣平靜。「開到第五竅的時候，他瘋了。」
楚休的手緊了一下。
「瘋了？」
「嗯。」秦婆婆說，「他衝進山里，把一個村子的人都殺了。後來沈家的人用銅鑼把他壓回來，關了三年才把他治好。」
「治好了？」
「治好了一半。」秦婆婆說，「另一半永遠好不了了。」
楚休沒說話。
「他左臂廢了，右眼瞎了。」秦婆婆說，「再後來，那東西從地底下出來，他用命把那東西壓回去了。」
楚休想起沈遠山信里的話。
「我爹用沈家的祖傳銅鑼鎮住了它，但自己也折了一條命。」
「婆婆。」楚休開口，「沈家的銅鑼，是必須的嗎？」
「是。」秦婆婆說，「沒有銅鑼，開竅的時候那三股氣會亂竄。」
「銅鑼已經碎了。」楚休說，「我打碎的。」
秦婆婆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說，「我從你身上的氣息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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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休沉默了一會兒。
「婆婆。」他說，「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秦婆婆把菸袋放在炕桌上。
「有。」她說。
楚休抬起頭。
「但你不會想用的。」
「什麼辦法？」
秦婆婆沒回答，她伸手摸了摸楚休的左腕。
楚休整條左臂麻了一下。
「這三個紅點。」秦婆婆說，「是第五竅的氣息。」
「我知道。」
「你識海里第五盞燈亮了？」
「嗯。」
秦婆婆把手收回去。
「第五個竅要是開了，三股氣就會變成五股。」她說，「五股氣你壓不住的。」
「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秦婆婆說。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個，永遠不開第五竅。」
「那我修為就停在第四層了。」
「是。」秦婆婆說，「停在第四層，每天用玉佩壓制，能活到六十歲。」
楚休沒說話。
秦婆婆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把那三塊碎符印里的氣息逼出來。」
「逼出來之後你就跟普通人一樣了。」秦婆婆說，「修為全廢，但能活。」
楚休沒說話了。
蘇清月走過來，在炕邊坐下。
「婆婆。」她開口，「還有第三個辦法嗎？」
秦婆婆看了她一眼。「第三個辦法是死。」
蘇清月沒說話了。
楚休盯著炕桌上的手抄本看。
「婆婆。」楚休抬頭，「沈青山當年用沈家的法子開到第五竅瘋了，要是有別的法子，是不是就不會瘋？」
「什麼別的法子？」
「我師父教的。」楚休說。
「從下往上，丹田、氣海、膻中、天突、玉枕、百會、泥丸。」
「你師父教的法子，是給身上沒有那東西的氣息的人用的。」秦婆婆說，「你身上有，用不了。」
「為什麼？」
「那東西的氣息要走自己的路。」秦婆婆說，「你強壓著它走你的路，它就會撐破你的經脈。」
楚休的手攥緊了。
「那要是我能讓那東西的氣息聽我的呢？」
秦婆婆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楚休。
「讓它聽你的？」
「嗯。」
秦婆婆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楚休說，「識海里的第四盞燈，三股氣在轉圈，轉到第七八圈的時候，左臂上的紋路退了。它們在聽我的。」
秦婆婆說，「那三股氣聽你的，不是因為你強。」
「那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它們在等你。」
楚休想起手抄本最後一頁的話。
「它在等一個人。」
楚休的心沉了一下。
「婆婆。」他開口，「那東西在等的人，是我？」
秦婆婆沒回答。
「今晚我給你做一道符。」秦婆婆說，「貼在第五盞燈的燈罩上，能讓它再壓一段時間。」
楚休沒再問。
他站起來，把手抄本揣回懷裡。
蘇清月也站起來。
「婆婆。」楚休開口，「屋子外面有一個穿灰袍的人。」
秦婆婆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從沈家祠堂就跟著我們了。」
「他不會進來。」秦婆婆說，「屋子周圍有陣。」
楚休沒再說什麼。
竹林外面看不見那個穿灰袍的人。
蘇清月跟著他走出來。
「你真的打算讓那東西的氣息聽你的？」她問。
「我沒有別的辦法。」楚休說。
「婆婆說了兩個辦法。」
「那兩個辦法都不行。」楚休說，「第一個，我修為停在第四層，那東西早晚還是會找上來。第二個，廢了修為，我沒辦法報仇。」
蘇清月沒說話。
楚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裡面那點壓制氣息的力量，正在慢慢變弱。
沈遠山的信上說，最多半個月。
天已經快黑了。
竹林里起了風，竹葉嘩嘩地響。
楚休回到屋子裡。
秦婆婆已經在炕桌上鋪好了一張黃符紙，正在磨墨。
秦婆婆說，「過來。」
楚休走過去，在炕邊坐下。
秦婆婆把毛筆蘸了墨，在黃符紙上畫了起來。
畫完之後，秦婆婆把符紙舉起來，對著油燈的火吹了一口氣。
符紙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把衣服解開。」秦婆婆說。
楚休把胸口的衣服解開，秦婆婆把符紙貼在符印上。
符紙貼上去之後，自己燒了起來，化成了一縷青煙，鑽進了符印里。
楚休感覺胸口一熱，然後那股熱從胸口往上走，走到識海里。
識海里，第五盞燈的燈罩暗了一些。
那種淡淡的紅光被壓下去了。
「婆婆。」楚休抬頭，「能撐多久？」
「七天。」秦婆婆說，「七天之後，你得自己想辦法。」
楚休點了點頭，站起來朝秦婆婆鞠了一躬。
「婆婆，多謝。」
秦婆婆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婆婆請說。」
「那個穿灰袍的，不是你的敵人。」她說。
楚休愣了一下。「那他是誰？」
「等你見到他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楚休沒再問。
蘇清月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婆婆怎麼說？」
「她給了我七天。」楚休說。
「七天之後，玉佩和符都撐不住了。」
蘇清月沒說話。
楚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還是涼的。
但他知道，玉佩里那點力量，撐不了太久了。
七天之內，他要找到讓那三股氣聽他話的辦法。
不然，他就要像沈青山一樣，瘋了。
楚休回頭看了一眼秦婆婆的屋子。
屋子裡的油燈還亮著。
秦婆婆的影子映在窗紙上。
楚休轉過身，朝竹林外面看了一眼。
竹林外面，那個穿灰袍的人，應該還在等著。
「那個穿灰袍的不是你的敵人。」
秦婆婆的話在他耳邊響。
楚休深吸了一口氣。
「清月。」他說。
「嗯？」
「明天天一亮，我去見那個穿灰袍的。」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
楚休點了點頭。
他走回屋子，在炕邊坐下來。
秦婆婆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
楚休把外衣脫下來，靠著牆坐著。
胸口的玉佩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識海里，第五盞燈的燈罩暗著，燈芯里還是有一點紅光。
那點紅光在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燈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