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
「你,欠我師父一條命。」
話音未落。
蕭九淵右臂上的漆黑龍鱗,轟然蔓延至肩膀。
——
趙無極沒有退。
他反而笑了。
但蕭九淵的目光,在那一刻,落在了他袖口。
一道很淺的針刺疤痕。
細長,整齊,和樣本瓶上母親編號旁的標記——一模一樣。
蕭九淵的眼神,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收回來。
「你也做過實驗。」
不是疑問。
趙無極的笑,微微一頓。
「聰明。」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蕭九淵。
「但聰明,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老瞎子那條命,是他自己不識好歹。」
「你呢?」
他抬起下巴。
「今晚,你也想步他後塵?」
蕭九淵沒有廢話。
一步跨出。
冥龍氣外放,地面炸出一道深坑。
「轟——!」
——
兩人的罡氣正面相撞。
氣浪掀翻了長椿街最後幾扇完好的玻璃窗,碎片如暴雨橫飛。
趙無極武帝巔峰的威壓轟然爆發,血色罡氣化作一堵百丈血牆,硬生生將蕭九淵的冥龍氣截住。
蕭九淵被震退半步。
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就這點?」
——
「轟!」
地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罡氣。
是炸藥。
——
整條長椿街的地面,在這一刻劇烈震顫。
爆炸從地下向上撕裂,青石板如紙片般掀飛,半條街的建築同時向內坍塌。
血醫派。
早就埋好了。
等的就是這一刻。
——
「九淵!」
虞燼雪的聲音從廢墟里炸開。
蕭九淵已經轉身。
一根千斤橫樑從天而降,直砸虞燼雪頭頂。
他沒有躲。
用後背接住。
「轟!」
橫樑的重量把他砸進廢墟里兩寸深。
脊背上的骨骼發出沉悶的悶響。
——
碎石落定。
粉塵漫天。
廢墟之下,四周一片安靜。
虞燼雪半張臉埋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背後衣物被滾燙的血浸透,一點點滲進掌心。
「你明明可以躲開的。」
她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在說給自己聽。
蕭九淵沒有回答。
他低頭確認她身上沒有致命傷,然後穩穩地撐起身體,站起來。
——
趙無極趁爆炸的煙塵,已經消失了。
東邪從廢墟里走出來,左眼眼罩上沾著血,聲音很平。
「趙無極跑了。」
「往龍都北區方向。」
蕭九淵沒有追。
他站在廢墟中央,掃了一眼半條街的狼藉。
副館長蜷縮在碎磚里,已經沒了氣息。
廢墟里滾出來一雙女童鞋子。
鞋面繡著歪歪扭扭的小花。
應該是女兒親手繡的。
蕭九淵看著那雙鞋,站了很久。
沒有人看見他的臉。
——
「林驚鴻剛趕到。」
陸刃走過來,壓低聲音。
「連夜來的。她在街口搭了個臨時處置點,正在幫幾個被波及的路人止血。」
蕭九淵把目光從那雙鞋子移開。
「血醫派的老巢,在哪。」
東邪沉聲道:「龍都北區,廢棄的舊製藥廠。」
「三十七人。」
「其中宗師境以上,十一個。」
蕭九淵點頭。
「今晚,不死不休。」
——
虞燼雪從碎磚里找出幽冥醫館的牌匾殘片。
什麼都沒說,就那麼攥在手裡。
她知道攔不住他。
但她抬起頭,看著蕭九淵的背影,開口。
「我去。」
蕭九淵沒有回頭。
「你受傷了。」
「皮外傷。」
「——」
「我說我去。」
虞燼雪走到他身邊,把那塊牌匾殘片塞進他手裡。
「這是你的東西。」
「今晚,我陪你把它拿回來。」
——
舊製藥廠。
龍都北區最深處。
三十年前的建築,鏽跡斑斑,鐵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鏈。
但鐵鏈是新的。
蕭九淵站在廠門外,冥龍瞳無聲開啟。
廠區內,三十七個熱源分布一目了然。
十一個宗師境,分布在四個方位。
還有一個,藏在最深處的地下室里。
氣息,比宗師境更深。
大宗師。
血醫派的掌門。
——
「砰!」
蕭九淵一腳踹開鐵門。
鐵鏈帶著鐵門一起飛出去,砸在廠區的地面上,火星四濺。
「誰——」
第一個衝出來的宗師境,話沒說完。
蕭九淵右拳轟出。
「轟!」
宗師境的護體罡氣,在冥龍氣面前如同紙糊的,寸寸碎裂。
那人倒飛出去,砸穿了身後的鐵皮倉庫牆壁,沒有再動。
——
剩下的人,同時暴射而出。
十個宗師境,從四面八方壓來,罡氣連成一片。
蕭九淵站在原地,右臂上的龍鱗悄然浮現。
「來得正好。」
「省得我一個個找。」
「轟——!」
冥龍氣外放,如同一顆炸彈在廠區中央引爆。
十道罡氣同時碎裂。
十個宗師境,同時倒飛。
砸在鐵皮倉庫上,砸在鏽跡斑斑的機器上,砸在地面上。
沒有一個人爬起來。
——
廠區里,死寂。
只剩下鐵皮倉庫被砸出的凹陷,還在發出細微的金屬形變聲。
虞燼雪站在蕭九淵身後,看著這一幕,扳了扳手指。
「……你就不能給他們留點尊嚴?」
「沒必要。」
蕭九淵已經大步走向地下室入口。
——
地下室。
燈光昏黃,空氣里有濃烈的藥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腥甜。
蕭九淵推開最裡面那扇鐵門。
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排玻璃櫃前,背對著他。
玻璃櫃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個密封的樣本瓶。
每個瓶子上,都貼著一個編號。
還有一個名字。
蕭九淵的目光,掃過最右側那排。
第十七號。
「蕭·林·玉。」
——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中年男人緩緩轉過身。
血醫派掌門,陳懷仁。
大宗師境。
他看著蕭九淵,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你來了。」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鏡片。
「我以為,你會來得更晚一些。」
蕭九淵沒有說話。
他的冥龍氣,在這一刻,悄然外泄了一絲。
只是一絲。
但地下室里所有的實驗設備,同時發出細微的震顫聲。
玻璃柜上的裂紋,從底部蔓延到頂端。
陳懷仁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發出一聲輕笑。
「果然。」
「你比趙無極,更像他。」
蕭九淵的冥龍氣,重新收回來。
「她在你這裡,經歷了什麼。」
陳懷仁把眼鏡重新戴上,走到玻璃櫃前。
他的手指,停在第十七號樣本瓶上。
瓶身內側,貼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字跡歪斜,只有三個字。
「找我兒。」
蕭九淵的目光,釘在那張紙條上。
一動不動。
陳懷仁沒有去碰那個瓶子。
「十七次採血,她一次都沒有配合過。」
「但每一次,她都問同一句話。」
他頓了頓。
「『我兒子,還活著嗎。'」
蕭九淵握著扳指的手,指節,已經白了。
扳指轉了一圈,停下來。
「最後一次,是趙無極親自下的命令。」
陳懷仁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
「他說,不需要留活口了。」
「你是執行者。」
陳懷仁點頭,沒有否認。
「我是執行者。」
「但蕭先生,」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坦然,「我今天不打算跑。」
「我知道你會來。」
「我等你,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我能告訴你。」
——
蕭九淵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陳懷仁走到實驗台旁,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放在台上。
「你母親,不是普通人。」
「她的血液里,攜帶著一種我們研究了二十年都沒搞清楚的特殊因子。」
「趙無極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這個因子的來源。」
他推了推眼鏡。
「蕭先生,你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
蕭九淵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陳懷仁把檔案袋推向他。
「裡面有答案。」
「但我勸你,做好心理準備。」
他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
「我該說的,都說了。」
「你動手吧。」
——
蕭九淵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那個檔案袋,腳尖碾過地上一塊碎磚。
然後,伸手,拿起來,放進內襯口袋。
「你剛才說,你等我,是因為有東西要告訴我。」
「說完了。」
陳懷仁點頭。
「說完了。」
蕭九淵抬起右手。
太乙神針,應聲而出。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冥龍氣,再次外泄。
這一次,不是一絲。
是一道。
地下室的燈管,在這一刻全部炸裂。
黑暗裡,蕭九淵的瞳孔,泛出暗金色的光。
陳懷仁感受到那道氣壓,雙腿不受控制地彎曲,緩緩跪下去。
他沒有掙扎。
只是抬起頭,在黑暗裡看著蕭九淵。
「謝謝你,讓我跪著,而不是死著。」
蕭九淵收斂氣息。
「嗤!」
一針,刺入陳懷仁的丹田。
修為,當場廢掉。
陳懷仁跌坐在地,臉上沒有痛苦。
蕭九淵收回銀針,轉身。
「龍組會來收你。」
「活著,比死了,更難熬。」
——
走出地下室。
虞燼雪靠在走廊的牆上。
她聽見了。
蕭九淵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悄悄鬆開了門框。
兩人眼神對上。
她什麼都沒問。
只說了一個字。
「走。」
——
走出舊製藥廠。
東邪已經帶人清理完了現場。
陸刃走過來,遞上一份文件。
「主人,龍都三大家族的人,今晚全程盯著這裡。」
「紫雲天、暗影閣、還有一個新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
「龍都商界第一人,顧北辰。」
「他的人,一直在外圍觀察。」
蕭九淵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顧北辰。」
他把文件折好,放進口袋。
「讓他來見我。」
——
凌晨三點。
幽冥醫館的廢墟前。
林驚鴻收拾好急救箱,走過來,看了一眼蕭九淵背上被血浸透的衣物。
「背部有三處骨裂。」
她聲音很平,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壓著。
「需要處理。」
蕭九淵點頭,跟她走向臨時處置點。
林驚鴻替他處理傷口,動作很輕,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最後一道紗布纏好。
她才開口。
「九淵。」
「嗯。」
「你父親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一些。」
蕭九淵的背脊,微微一僵。
林驚鴻把急救箱的搭扣扣緊了。
站起來。
走了。
——
蕭九淵低頭,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很久。
他把那個檔案袋從內襯口袋裡取出來,握在手裡。
站起身,看向龍都的夜空。
三道金色光柱,已經消散。
但龍都的夜,還沒有結束。
手機震動。
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蕭先生,血醫派的檔案,只是開始。」
「你父親的真正身份,在九幽冥宮。」
「三天後,龍都紫禁會所。」
「——顧北辰。」
「P.S.如果你不來,這份檔案,會在第四天公開。」
蕭九淵盯著屏幕,瞳孔驟縮。
九幽冥宮。
髮簪里,他見過那四個字。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大步走進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