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雞蛋羹做好了,您快趁熱吃點兒吧?」
深夜,百妖客棧內。
忙活了一整天的馬有財,依靠著櫃檯沉沉睡去。
瑩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羹緩緩推到他跟前。
「哎……客官……客官別走,酒……酒二兩七錢,小本生意概不賒帳,請您諒解哈……」
即使在睡夢中,馬有財嘴裡依舊念叨著跑堂那套貫口的套詞兒。
瑩兒不解其中深意,只得踮起腳尖,拿起桌上的紙和筆,認真地寫起來。
「酒二兩七錢……小本生意,概不she……爹爹,賒字咋寫啊?」
她這聲輕呼,終是將馬有財從睡夢中喚醒。
馬有財揉了揉眼睛,見手中帳本的扉頁被小瑩兒歪歪扭扭地塗上了幾個大字,他也是露出一臉無奈的笑容。
「傻丫頭,你這都記得是些啥啊?」
「咱家一壇酒是九錢,三壇才是二兩七錢。」
瑩兒似懂非懂地點頭,隨即抬手將帳本上那些尚未乾涸的墨漬抹的到處都是。
馬有財索性將帳本直接給她,反正是個還沒用過的新帳本。
過了一會兒,小瑩兒又舉著帳本,噠噠噠跑回馬有財身邊。
「爹爹!你快看,我畫的小六哥哥,小六哥哥可帥了!」
「我早晨起來的時候,就看到他拿著一根棍子,在後院裡到處亂打。」
「旁邊的樹葉都跟著他的棍子一起飛呢!」
小瑩兒指著帳本上那些用毛筆勾勒出的小火柴人,小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馬有財就著桌上客人的殘羹剩酒自斟自飲,不自覺問了瑩兒一句。
「瑩兒,爹問你,你很喜歡這個小六哥哥麼?」
「喜歡!」
瑩兒毫不猶豫地點頭。
「小六哥哥會給我吃好吃的糖丸。」
「還有還有,我有次摔倒,可疼了。」
「他過來摸了摸我的腿,然後就不疼了,小六哥哥是個好妖!」
馬有財啞然一笑,心中感慨萬分。
要是人與妖都能像瑩兒一樣單純該多好。
每當看到陸元在客棧忙活時的模樣,馬有財就不自覺想起了自己那個前不久奔赴前線,卻至今未歸的親弟弟。
或許,他也正是因為在陸元身上看到了少許弟弟的影子,所以當時才會那麼乾脆的讓他留在此處吧。
想到這兒,馬有財用蹄子輕輕碰了碰瑩兒的小腦袋。
「乖瑩兒,你既然這麼喜歡小六哥哥,那以後爹就把你讓給小六哥哥好不好?」
聽到這話,瑩兒當即愣住,眼中當即湧出熱淚。
「不要不要!小六哥哥好,爹爹更好,瑩兒才不要和爹爹分開!」
馬有財鼻頭一酸,也忍不住抱著瑩兒放聲痛哭。
「瑩兒乖,是爹……是爹對不起你。」
說話間,從心頭湧出的一股劇痛,使得馬有財直接噴出鮮血。
他趕緊捂住嘴巴,沒敢讓瑩兒看到這一幕。
長時間連續不斷高強度的工作,已是讓他的身體瀕臨極限。
能被活生生累死的,永遠都只是那批只知道幹活,卻不會阿諛奉承的老實人。
「瑩兒,你聽好了,咱家地窖下面,埋著爹給你存的嫁妝。」
「等回頭小六哥哥回來了,你讓他幫你挖出來,然後你倆就走,去哪兒都行,反正不能繼續留在這兒了。」
「爹?」
瑩兒雖年幼,不解他話中深意,但馬有財言語中透出的絕望,她卻實實在在地感應到了。
「乖瑩兒,你先閉上眼睛,爹送你回屋睡覺。」
他不顧懷中哭鬧的瑩兒,緩緩站起身。
砰!
就在這時,百妖客棧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幾個身著毛領勁裝的人族修士步入其中,眼裡儘是不屑。
「呦,區區畜生居然還模仿我們人族修建起客棧了?」
「你們住的明白嗎?」
馬有財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心中愈發慌亂起來。
「人族?從哪兒來的?」
他抬眼望向門外,只見遠處的街道兩側火光沖天。
無數妖族的尖叫聲,哀嚎聲,求救聲,透過門楣緩緩遞到他耳朵旁。
此情此景,宛如人間煉獄。
「都先別插手,我要那匹小馬,我兒子正好少一隻合適的坐騎呢!」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修士上去一腳,便把馬有財踹飛出去。
而後他伸手直接將瑩兒提在半空。
瑩兒害怕極了,在他手中拼命地掙扎,不一會兒便把身上那些妖族的偽裝盡數抖落。
修士們見狀也頓時傻眼。
「頭兒,這妮子瞅著不像小馬,咋像個人呢?」
那中年修士閉眼仔細感應了一番,隨即一臉驚詫地開口。
「果真是咱人族的小丫頭!」
「啊,我懂了,這些畜生,定是想將她宰了吃肉!」
中年修士面色陰沉如水,當即祭出一張燃火符,將馬有財點燃。
馬有財渾身沾滿火苗,疼的茲哇亂叫。
可即便如此,他卻仍沒有逃跑。
而是跪在地上,一路爬到那中年修士腳邊,哀求道:「老爺,求求你,把瑩兒還給我。」
「她是我閨女啊,沒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中年修士又是一腳,直接將馬有財踹到在地。
「我呸!」
「你這匹將死的老馬,有啥資格當我們人族小兒的爹?」
說罷,他又點燃幾道燃火符,丟在馬有財身上。
這時,有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修士建議道:「頭兒,只是燒死它,未免太沒意思了。」
「哥幾個忙活了一天,還沒正經吃頓飯呢。」
「它不是想煮了這小丫頭吃肉麼?」
「那咱就吃它!」
「我們老家有道菜叫活叫驢,就是趁驢活著的時候,把肉燙熟了吃它的肉!」
中年修士陰笑一聲,踩著馬有財的腦袋,厲聲道:「行,就按你說的辦。」
「畜生玩意兒,聽好了,只要你能扣下來自己身上的熟肉,餵飽我的這些個弟兄。」
「我就把這小娃娃還給你,如何?」
馬有財強忍著身上的灼燒之痛,重重點頭。
「好!好!」
「我這就給你們吃肉,求你們,千萬不要傷害瑩兒!」
說著,它便伸出手,用蹄子蹭掉體表那些焦黑的皮肉,翻出其下那些猩紅色的血肉用力往外一扯。
只聽刺啦一聲,一道一指來寬的血柱,自它傷口處猛地噴出。
猩紅的血水四處飛濺,落在周圍的桌椅,地板上。
還有一些,則是沾上了瑩兒的臉頰。
血珠順著她嬌嫩的小臉徐徐滑落,宛如悲戚的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