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飛宇網吧。
又到了收第三期軟體費的日子。
后街上三十多家網吧的老闆早早到了,照例黑壓壓地聚在大廳里。
大廳最深處,幾十台機器正嗡嗡作響,可一塊塊屏幕全被調成了漆黑一片,誰也瞧不出裡面到底在跑些什麼。
挖「喬丹之石」這種日進斗金的門路,彪哥自然捂得嚴嚴實實,絕不漏半點風聲。
吧檯前的長桌上,鈔票已經摞成了一座小山。
老孫頭、王胖子、瘦猴劉……一個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爭先恐後地把錢往桌上遞。
廖興則坐在一旁的空桌前,埋著頭,在表格上一筆一畫地給交了錢的人打鉤。
不多時,三十八家網吧的尾款,全部結清。
林陽見狀起身上前,熟練地伸出手,準備像往常一樣將那沓錢收進包里。
「哎,等等!」
一隻蒲扇般長滿橫肉的大手,「啪」的一聲暴響,死死按在了那沓鈔票上。
是彪哥。
「兄弟,這筆錢,可沒你的份了。」
林陽的手頓在半空。他掀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向彪哥。
「彪哥,這話幾個意思?」
彪哥臉上掛著彌勒佛式的市儈笑容,眼縫裡卻閃著精光。
「意思就是,這是我的錢,不是你的錢。」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網吧老闆全愣住了,面面相覷,大廳里詭異地靜了幾秒。
誰也沒聽懂彪哥的彎彎繞繞,唯獨林陽聽懂了。
這死胖子是上次坑騙不成,準備撕破臉皮,強行要把軟體費全吞了。
林陽盯著彪哥看了半晌,忽然,唇角一勾,笑了。
「彪哥,這兩套軟體,是我一行行代碼熬夜敲出來的。」
林陽的語氣不急不緩,甚至聽不出喜。
「白紙黑字簽的合同,我七你三,怎麼一眨眼,全成你的了?」
「因為那是以前!」彪哥冷笑一聲,原形畢露,語氣瞬間橫了起來。
「從今天起,大傢伙用不著你那破軟體了!」
說著,他屈起粗壯的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慢條斯理地拔高了音量。
「廖興,把東西拿出來,給各位老闆開開眼!」
眾人一頭霧水,摸不准彪哥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在一屋子人的注視下,廖興低垂著腦袋,唯唯諾諾地從兜里摸出一張軟盤,默不作聲地塞進身旁一台電腦里。
隨著清脆的讀取聲,一套計費系統的界面緩緩彈了出來。
那界面雖然美工粗糙,但無論是模塊布局還是核心功能,竟然與林陽的「森」系統如出一轍。
自始至終,廖興連頭都沒敢抬一下,那躲閃、心虛的神情,仿佛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事幹得下作。
彪哥背著手,笑得臉上的肥肉亂顫。
他猛地一擊掌,「啪」的一聲脆響,將所有人的目光聚了過來。
「諸位!」彪哥聲如洪鐘,中氣十足。
「這,就是咱們飛宇自研的新款計費系統,外帶配套的殺毒軟體!」
「從今兒起,大家不用再用以前那款了。」
「這新軟體,頭一個月照舊原價,但是……」
彪哥故意頓了頓,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得意洋洋道:
「從下個月起,每款軟體,直接降五十!」
「降五十?」
老闆們一聽,眼珠子「唰」地全亮了。
一個月七百的軟體費,本就摳得他們心尖滴血,如今一個月平白能省下一百塊,這天掉的餡餅誰不想要?
大廳里頓時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此起彼伏,再看向彪哥時,那眼神活像在看財神爺。
「哎喲,彪哥這是真仗義,心裡念著咱們弟兄啊!」
「可不是嘛,能省一筆是一筆,還是彪哥有格局!」
老孫頭眼冒綠光地盯著那台機器,恨不能當場就把那張軟盤摳下來揣進自己兜里。
林陽冷眼旁觀著這群人的市儈嘴臉,心中唯有冷笑。
這幫開網吧的向來認錢不認人,誰給的骨頭大,狗尾巴就往哪邊搖。
「照彪哥這意思,咱倆之前的合同,就算是廢紙一張了?」
林陽聲音幽幽。
「彪哥,江湖買賣,你這麼幹可不講道義。」
「道義?」彪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你小子是書讀傻了吧?開門做生意,你跟老子講道義?能賺錢才是硬道理!」
他這一嗤笑,引得滿屋子的網吧老闆也跟著鬨笑起來,紛紛笑林陽太年輕、太天真。
「沒錯,從今天起,合作作廢!」
彪哥斂去笑容,滿臉橫肉里儘是不屑。
打從上回林陽把那筆錢揮霍一空起,他心裡就已經盤算定了。
踢開林陽這塊絆腳石。
「彪哥,這話你可要想清楚。」
林陽臉上沒有半點彪哥預想中的氣急敗壞,反而平靜得有些詭異。
他淡淡開口:「不用我的軟體,萬一……要是出了事,誰來兜著?」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陡然潑在正熱火朝天的氣頭上。
老闆們臉上的笑容齊齊一僵。
出事?
一想到前陣子全街網吧集體藍屏、癱瘓成一片廢鐵的慘狀。
老闆們臉上的熱乎勁兒,淡了幾分,遲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彪哥。
彪哥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滿臉輕蔑地斜睨著林陽:
「出問題?你小子真把核心技術當成你自己的獨門秘籍了?」
「實不相瞞,我飛宇網吧早幾天就把你那破軟體卸了個乾淨,現在跑自家的新系統,照樣穩穩噹噹!」
這時,廖興也壯起膽子,往前湊了湊。
「諸……諸位老闆。」廖興抬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從牙縫裡擠出幾分底氣。
「這款軟體,每一行代碼都是我親手敲出來的。」
「絕對不會出問題。」
「我廖興跟各位打包票,效果跟以前那款,一模一樣!」
林陽側過頭,那道帶著譏誚的目光刀子般刮在廖興臉上。
「你擔保?空口白牙的,你憑什麼擔保?」
林陽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震得廖興臉色發白。
「上一回,你也是這麼拍著胸脯跟紀老闆擔保的,結果呢?」
「唰」的一下,廖興血色全無。他張了張嘴,喉頭劇烈滾動,卻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那樁事是釘在他心口上、拔都拔不出來的一根刺。
見廖興當場蔫了下去,彪哥眼中閃過一絲壓不住的惱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大門暴喝道:
「夠了!你少在這兒妖言惑眾!」
「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我飛宇網吧全權兜著!」
「現在,給老子滾蛋!」
彪哥吼得理直氣壯,仿佛他就是這條街的土皇帝。
然而,林陽紋絲不動。
他非但沒走,反而慢條斯理地雙手插兜,悠閒地踱步到了那台運行著新系統的電腦前。
在滿屋子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林陽緩緩伸出右手,單手搭上了鍵盤。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掠過,幾行代碼浮現在電腦上。
最後,他食指懸空,對著回車鍵,輕輕一叩。
「嘀!」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下一秒,那台剛剛還跑得四平八穩的電腦,屏幕猛地劇烈一閃!
藍了。
一抹刺眼、冰冷的幽藍瞬間吞噬了整塊屏幕。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白色報錯代碼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地向下滾動起來。
死機,徹底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