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喧鬧的大廳里。
李興國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雙布滿血絲的通紅眼睛狠狠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樓梯處,林陽不緊不慢,走到李興國面前。
陳宇轉頭看到林陽,嘴唇囁嚅了一下,有些擔憂地想勸他離開。
林陽卻像是未看到他的眼神。
「你說什麼?」李興國盯著林陽,握著打火機的手劇烈顫抖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毀了我兒子的?是我?我含辛茹苦把他養大,我可是他親老子!」
「親老子又怎麼樣?」林陽冷笑了一聲。
「把他養大又怎麼樣?有妨礙你毀了他嗎?」
「導致他如今被開除,蹲局子的罪魁禍首,正是你。」
聽到林陽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李興國明顯愣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憤怒。
「我是罪魁禍首?」
「我供了他十幾年書,我培養他考上了985……」
「真的是你培養出來的?」林陽上前了半步,眼眸里閃過一抹嘲弄。
「我怎麼聽說,你對他像打牲畜一樣打罵!」
「你胡說八道!」李興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臉上的潮紅因為憤怒變成了絳紫色。
「我是他爹!他是我生的!我怎麼會把他當牲畜?我打罵他是為了鞭策他!」
「他那麼聽話……」
「那他為什麼到了大學不再聽你的話了?」林陽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字字誅心。
「你……你……」李興國腳下有些虛浮地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機無意識地放了下來,嘴裡反覆嘟囔著。
「我那麼愛他……他是我親兒子,他不會不聽我話的。」
「都是你們這破網吧害的,對,是你們!」
「你們搞那些害人的遊戲,要是不搞這些,他就不會上癮,他就不會變得不聽話!」
「你不敢說是吧,我替你說!」
林陽淡淡一笑。
「你給他娶了個後媽,你還給他生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你給他弟弟每年都過生日。」
「可去年李海濤的生日,你連半句祝福都沒給過。」
林陽的話,結結實實地砸在李興國的心頭。
李興國原本那張有些瘋癲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我……我沒有……我那是在外面掙錢養家……我那天有些忙……」
李興國嘴裡喃喃著,底氣已經徹底泄了乾淨。
「他恨你,他恨那個家。」
「所以他到了海城之後開始放縱。」林陽目光逼視著他。
「他作踐自己。」
「你心知肚明你虧欠他,卻要借著酒瘋,要把你自己造下的罪責,強加在無辜的網吧和遊戲身上。」
「你燒了這裡又能做什麼?」
「能彌補你作為一個父親的虧欠嗎?」
李興國仍舊不甘心,紅著眼瞪著林陽。
「你是什麼人?」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們家的事……誰跟你說他恨我的……誰跟你說的……」
「李海濤親自跟我說的,我是他的朋友。」
林陽面不紅心不跳地吐出這句話。
反正前世報導里這些話確實是李海濤親口對記者說的,現在拿來借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他親口跟你說的?他親口……」
李興國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退後半步。
他徹底沒了狡辯的底氣。
「啪!」
他手中,一個燃燒瓶掉落地面,發出一聲脆響,直接碎裂開來。
淡黃色的汽油瞬間潑灑了一地,將前台前面的水面打濕了大片。
林陽見狀,連忙上前,抓住李興國手中鬆動的打火機。
「表哥!解繩子!」林陽回頭大喝一聲。
前台後面的陳宇此時也反應極快三步並兩步衝到跟前,迅速將捆在李興國腰上的身子解開。
那一圈沉甸甸、散發著死亡威脅的汽油瓶被陳宇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並帶遠離了李興國。
附近的看客們看到危機解除,齊刷刷地鬆了一口氣。
林陽鬆開了李興國的手,轉頭對陳宇吩咐道:「清場。」
陳宇點了點頭,立刻走到大廳中央,扯著嗓子對還留在網吧里的客人們大喊。
「各位,實在是不好意思。」
「今天我們星空網吧出了點意外,將暫時停止營業進行內部清理。」
「大家放心,從零點截止現在的全場上機費,星空網吧給大家全免!」
「同時,為了補償大家的損失,每位下機的客人帳戶里我們將額外贈送五塊錢的上網費!」
門口灑了一地的汽油,陳宇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讓人繼續在裡面待著了。
原本還有些怨言的客人們聽到上機費全免還白送五塊錢,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小規模的歡呼。
紛紛收拾好東西,高高興興地散去。
十幾分鐘後,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穩穩地停在了星空網吧大門口。
幾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下車,在大門口拉起了警戒線。
同來的除了出警的民警外,還有剛從留置室被帶出來配合規勸李興國的李海濤。
李海濤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華科校服,手腕上扣著冰冷的手銬,整個人低著頭,神色木然。
當他走進網吧,看到坐在椅子上、渾身散發著死氣和酒味的李興國時,那張原本毫無表情的臉終於動容了。
「爸……」李海濤沙啞地喊了一聲。
聽到聲音,一直低頭揉著臉的李興國猛地抬起頭。
在看到兒子的那一瞬間,這位快五十歲的漢子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愧疚與痛苦。
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套著手銬的兒子死死抱進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海濤啊!是爸對不起你!是爸對不起你啊!」李興國涕淚橫流,哭得全身抽搐。
「你怎麼不早跟爸說呢?你心裡委屈,你跟爸說啊。」
「不是你這朋友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是我害了你。」
李海濤被自家老子抱得生疼。
他聽著耳邊父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整個人完全懵在原地。
他的目光有些呆滯地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站在不遠處、正抄著口袋神色平靜的林陽。
朋友?
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