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落回座機凹槽,發出一聲發鈍的脆響。
王志鐵隨手拿起竹几上的銅剪子,把剪下來的兩片爛蘭草扔進紙簍,踩著布鞋走下木樓梯。
後院的灶膛燒得正旺,柴火在灶坑裡噼啪爆響。
苑念黎剛把蒸好的發糕端上桌,蘇柔茵正撅著屁股趴在小板凳上,拿鉛筆在算術本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鴨子。
「志鐵哥,院子東南角那畦青椒苗快乾死了,水缸里的井水打滿了,你順手澆兩瓢。」
苑念黎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隨口交代。
「行,這就去。」
王志鐵應了一聲,從柴垛後頭撈起那柄磨得光滑的長柄葫蘆瓢,跨出後門。
……
距大夏領海基線三十海里,公海航道。
鉛灰色的陰雲壓在海平面上,濁浪翻滾著拍打在鐵甲船殼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一艘排水量接近兩萬噸的重型巴拿馬籍散貨船「深淵幽靈號」緩緩破浪前行,前後兩側各護航著一艘經過軍規改裝的破冰拖船。
散貨船甲板上原本用來裝載礦石的開敞式貨艙,此刻已經全部加裝了厚重的防彈蓋板,下面隱藏著六聯裝反艦飛彈發射架和十二門雙聯高射機炮。
貨輪頂層的指揮艙內,充斥著刺鼻的雪茄菸味與朗姆酒香。
一個身材魁梧、左眼蒙著黑皮眼罩的光頭壯漢坐在真皮轉椅上,手裡握著一把切雪茄的鍍金小刀,刀刃在指節間飛速翻轉。
此人代號「血鯊」,當年諾頓財閥橫行西非時最兇殘的黑手套,手上沾滿了幾十支商船護航隊的血腥。
「頭兒,剛截獲海城軍區與國安的加急密電。」
副官快步走過來,臉色發僵,將一份列印出來的電文拍在操作台上:「黑曼巴在紅星船廠栽了,連帶著二十多號精銳,全軍覆沒,沒留一個活口。」
血鯊手裡的鍍金小刀猛然一停,刀尖直接扎進實木桌面三寸深。
他僅剩的一隻獨眼裡布滿血絲,喉管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怪笑:「黑曼巴那蠢貨,以為帶幾個宗師就能在大夏內陸橫著走?死得好,他不死,諾頓先生許諾的那五億美金佣金,老子還得跟他對半劈。」
「可是頭兒……」副官有些遲疑,手指按住控制台邊緣,「大夏軍方既然能把黑曼巴隨手碾死,東南沿海的防備肯定已經拉到最高級別,咱們現在掉頭回公海深處,還能避開東部戰區的巡邏機。」
「避開?為什麼要避?」
血鯊猛地拔出桌上的小刀,在副官胸前的戰術背心上狠狠拍了兩下:「黑曼巴是在陸地上被圍死的,大夏這幫當兵的向來死板,為了拔掉陸地上的釘子,他們把周邊幾個基地的快艇和海警船全抽空了,現在從舟山到海城的整個外海通道,就是一片空蕩蕩的盲腸!」
他抓起桌上的紅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反手抹掉下巴上的酒漬,指向海圖上閃爍的一個綠色光點。
「大夏遠洋運輸集團的『遠征7號』,載著整整三萬噸高純度單晶矽和特種光刻膠母液,距離咱們只有十二海里。」
血鯊的嘴角扯開一道猙獰的口子,語氣里全是貪婪:「那艘船上裝著大夏未來三年半導體工廠的命根子,只要把這艘貨輪扣下,我們不僅能幫血色聖殿那些老骨頭報仇,還能從海城商會敲出一千個億的贖金!」
副官咽了口唾沫,額頭滲出冷汗:「萬一……大夏軍方出動護衛艦……」
「他們沒那個時間!」
血鯊冷笑一聲,大巴掌直接拍在警報拉杆上:「三艘船把雷達全頻段壓制開到最大,給我包抄上去!半小時內完成接舷戰,凡是敢反抗的船員,全部割斷喉嚨扔下去餵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破了海面的死寂,三艘鋼鐵巨獸撕開白沫,加速撲向遠處的商船。
……
海城,雲隱村後山菜園。
王志鐵挽著褲腿,踩在鬆軟潮濕的泥地里,手裡的葫蘆瓢一下一下舀起井水,穩穩灑在青椒苗的根須旁。
青翠的菜葉沾了水珠,在斜陽下泛著亮光。
泥濘的機耕道盡頭,一輛掛著海城軍區特字白底車牌的越野車狂飆而至,輪胎打滑,直接在路牙子上擦出兩道深溝。
海城一把手沈振宏推開車門,連安全帶的卡扣都差點扯斷,跌跌撞撞地踩進爛泥地里。
他連鞋套都沒顧得上換,一身平整筆挺的中山裝下擺沾滿了黃泥,額頭上滿是汗珠,呼吸喘得像拉風箱。
「王帥!」
沈振宏跑到菜園柵欄外,雙手撐著籬笆木樁,聲線發顫:「出大事了!」
王志鐵手裡的動作沒停,又舀起半瓢井水,澆向旁邊的一株茄子:「踩壞了我剛撒的油菜籽,兩百塊一斤買的。」
沈振宏腳步驟然僵住,尷尬又惶恐地縮回半步,站在菜畦外沿,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王帥,血色聖殿養的野狗『血鯊』,帶了三艘全副武裝的萬噸改裝船,在公海邊緣堵住了我們的『遠征7號』!」
沈振宏語速飛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剛接收的衛星雲圖,雙手遞了過去:「船上裝的是今年進口配額里唯一的極紫外光刻膠和高純晶圓,價值不可估量,更是幾十家國字號半導體所的口糧!一旦被他們扣走撕票,整個產業都要倒退五年!」
王志鐵倒空了葫蘆瓢里的水,將瓢掛在木樁上,拿毛巾擦了擦手腕上的泥點子。
「海警編隊呢?」王志鐵問。
「全被深淵議會製造的假警報引去北面雷區了,調頭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
沈振宏急得臉色發灰,手指在海圖上用力一按:「東部戰區雖然能起飛重型殲擊機,但公海爭議海域上空有兩艘西方軍用電子偵察機在晃悠,我們要是先開火,國際輿論立馬會把挑起衝突的髒水全潑在大夏頭上!」
「那就看著他們扣船?」王志鐵轉過身,隨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銜在嘴裡。
沈振宏咬著牙,眼底滿是焦灼:「海防委剛開了緊急閉門會,幾個老頭子的意思是……能不能破例動用海城防區剛下水的055大驅,哪怕違規越過警戒線,也要把船保下來!但軍令必須得您這邊點頭,戰區司令員說了,沒有您的軍印背書,誰也不敢擔挑起全面對抗的責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把燙手山芋扔到了王志鐵的跟前。
要是開炮打響了第一仗,責任全在這個已經退役的前統帥身上;要是退讓,罵名也是軍方來背。
王志鐵從褲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軟的紅梅煙,抽出一根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在菜園上空裊裊散開。
「沈振宏,你在海城坐了八年第一把交椅,腦子全坐成漿糊了?」
王志鐵的聲音不高,但在沈振宏耳朵里卻重得像秤砣。
沈振宏身子一緊,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大驅開過去,主炮轟平了三艘改裝破船,然後呢?」
王志鐵吐出一口煙圈,菸草的辛辣味鑽入鼻腔:「西方媒體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直播,說大夏在公海強行摧毀無武裝商船,制裁大棒接著落下來,那些買光刻膠的錢不僅拿不回來,連海路都要被徹底封死。」
沈振宏額頭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那……難道我們真的只能交一百億贖金?」
「誰說要交錢了?」
王志鐵彈了彈菸灰,目光穿過菜園的籬笆,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江海交匯處。
「傳我的話,讓『遠征7號』的船長關掉輔助動力,把舵角打死,裝作動力受損,誘敵深入。」
沈振宏愣住了:「誘敵?」
「血鯊那個雜碎我認得,屬鬣狗的,貪得無厭。」
王志鐵踩滅了腳底下的菸頭,用布鞋底在泥里碾了碾:「既然他覺得大夏海防空虛,那就把口袋扎得再大一點。放他們的接舷小隊登船,誘著他們把三艘貨輪開進咱們十二海里領海基線的淺灘暗礁區。」
沈振宏腦子轟的一聲,瞬間明白了這步棋的險惡與狠辣。
公海動手是破壞國際公理。
但在大夏自己的領海內反擊,那就是關門打狗,神仙來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是……進了領海,沒有重型艦艇壓陣,單憑海警的輕型水炮,根本打不穿那三艘偽裝貨輪的鋼板防禦啊!」
沈振宏心裡的石頭還是放不下,聲音懸著:「那些僱傭兵手裡全是大口徑反器材火器,一旦狗急跳牆炸了貨輪,原料一樣保不住!」
王志鐵轉過身,走向後院的水泥水槽,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滿是泥巴的雙手。
冰涼的井水嘩啦啦淌過手背。
「打狗的事,不用戰區動手。」
王志鐵抽了條白毛巾擦乾指縫,背對著沈振宏,丟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去給海事局發通告,半小時後,雲隱村外海航道大霧封鎖,任何民用船隻不許出港。」
沈振宏脊背竄過一陣麻意。
他想起七年前在北非提爾港,也是這般看似風平浪靜的交代,隨後整整一個黑水兵團的駐地被連根拔起,變成焦黑的廢墟。
「是!屬下這就去辦!」
沈振宏不再多問半句廢話,雙腳用力一併,敬了個極標準的禮,隨後轉身上了越野車。
發動機轟鳴作響,越野車甩著尾巴衝出村道,揚起漫天塵土。
菜園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志鐵走進後廚,灶台上的酸菜排骨已經燉得軟爛,肉香味順著門縫直往外鑽。
苑念黎盛了一海碗熱氣騰騰的米飯,上面澆了滿滿兩勺濃郁的肉湯,遞到他手裡。
「要出去?」
苑念黎神色平靜,遞筷子的時候,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蘇柔茵也抬起小臉,嘴唇邊沾著飯粒:「志鐵哥,你今天答應教我疊紙飛機的。」
王志鐵咬了一大口浸透湯汁的米飯,粗茶淡飯入喉,帶著踏實的煙火氣。
他咽下飯菜,伸手揉了揉蘇柔茵的小腦瓜:「等哥去海里抓條大黑魚回來,熬了魚湯,再給你疊個能飛出院子的木頭飛機。」
放下海碗,王志鐵沒有換衣裳,依舊是那件洗得泛白的棉麻長衫,腳踩千層底的黑布鞋。
他走出後院,踏上一條荒廢多年的青石板小徑。
小徑順著陡峭的懸崖向下延伸,直接通往雲隱村最偏僻的一處天然海蝕溶洞。
海風卷著濕鹹的腥氣撲面而來。
濃白色的海霧不知何時已經從深海漫了上來,將整個崖底完全吞沒,能見度不足五米。
在溶洞下方廢棄的老石碼頭邊,渾濁的潮水一浪接著一浪拍打在岸礁上。
濃霧深處,無聲無息地切開一道筆直的水線。
沒有刺耳的馬達轟鳴,甚至沒有引擎排氣管的震動。
一艘通體塗滿啞光吸波赫漆的幽靈快艇,宛如一柄自深淵刺出的尖刀,撕破霧氣,緩緩滑入石碼頭的泊位。
快艇長約十二米,線條冷硬嶙峋,船身上沒有國籍標識,沒有巡邏編號,只有船首兩側,用暗金色的油漆烙印著兩道交錯的滴血軍刀暗紋。
大夏絕密序列——「幽靈獠牙」。
船頭,一個穿著深黑色潛水作戰服的高瘦漢子單膝跪在甲板上,手裡握著一枚青銅鑄造的舊式航海羅盤。
見到崖壁上走下來的那道長衫身影,漢子雙手托起羅盤,伏首貼在冰冷的甲板上,喉頭滾動:
「影子衛隊第一突擊組組長,攜『斷浪』號幽靈快艇,恭迎王帥歸位!」
海浪嘩嘩地撞擊著石階,拍碎成萬千泡沫。
王志鐵停在最後一級石階上,布鞋底懸在甲板邊緣半寸處,海風扯動長衫下擺,獵獵作響。
他垂下眼皮,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遠海防線,腳尖向前輕輕踏落。
啪。
布鞋穩穩踩在冰冷的合金甲板正中央,快艇隨之沉沉往下陷了三寸。
「開船。」
王志鐵雙手負在身後,平平常常吐出兩個字。
黑色快艇的尾部噴出一道慘白色的水龍,瞬間消失在茫茫無際的大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