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海沒聽從那句回禁閉室的話，他往前撲了半步，膝蓋結結實實磕在布滿碎石的泥坑裡，砸起一片混著機油的污水。
「王帥，屬下無能！」
林振海右肩的傷口裂開，血水順著軍服下擺往下淌，他低著頭，腦門幾乎貼到了潮濕的爛泥里。
「二十個憲兵精銳，被堵在油庫里當靶子打，沿海防線讓人鑽成了篩子，我沒臉回軍區復命。」
身後的三個年輕戰士互相攙扶著走出來，見到這一幕，咬著牙跟著跪在泥濘里。
王志鐵停住腳步，解放膠鞋陷在黃泥中，沒有回頭。
「跪著能把死掉的兵哭活？」
聲音順著江風吹過來，乾澀得像兩片干竹葉在摩擦。
「起來說話，大夏的軍裝不是用來沾泥漿的。」
林振海喉頭滾動，手掌撐著碎石地直起身子，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只剩兩排牙齒咬得咯吱響。
「深淵議會這次不是尋常走私，他們聯合了歐陸三大傭兵團，買通了沿海六個地下私人駁運碼頭。」
林振海喘著粗氣，抬手抹掉眼皮上的血水，繼續交代情況。
「包括騰龍建工占下的雲隱村河段，全是預設的卸貨盲區，他們打算借道東南沿海的內河航道，把兩批被國際公約明令封鎖的戰略級陀螺儀和重水材料偷運出境。」
這些東西一旦經由公海流向境外戰亂區，整個東亞海域的平衡都會被打破。
海關內部被撕開的口子，比林振海預想的還要深。
王志鐵轉過身來，粗布衣裳被細雨澆得貼在背上。
他走到林振海身前，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揪住林振海濕透的領口，單手將這位統領一方防務的將官從泥坑裡提了起來。
林振海身形踉蹌，站直後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退下來那天，在總指揮部交了帥印。」
王志鐵替林振海正了正歪斜的肩章，指尖拂去金屬扣上的血漬，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
「戰區有戰區的法度，軍部有軍部的章程，我既然已經是個在村里刨土種菜的閒漢，官方的公文、調令，我不簽，也不問。」
林振海嘴唇動了動，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半截。
規矩就是規矩，那位坐鎮中樞的老人曾經說過，只要王志鐵插手正規軍政，域外那些盯著大夏的眼睛就會以此為藉口掀起風浪。
「但是。」
王志鐵的話音頓住，目光越過林振海的頭頂，望向波濤翻滾的入海口。
江面灰濛濛一片，幾艘遠洋貨輪的黑影在水霧裡緩慢挪動。
「大夏的東南海面，不是海外雜碎跑馬圈地的野地。」
王志鐵鬆開手，任由林振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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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伸手把髒東西運進來，那就把船鑿了，把人裝進麻袋，沉到底艙餵魚。」
林振海後背騰起一股熱氣，雙腳靠攏，胸膛挺得筆直。
「請王帥示下，屬下該怎麼配合！」
「你帶著你的人回防區，該清查內鬼就清查內鬼，別把動靜鬧大驚了村裡的老人。」
王志鐵從褲兜里摸出那支平日用來記帳的半截鉛筆，又順手撕下香菸盒外殼的一塊硬紙板。
他將硬紙板墊在黑曼巴丟落的那柄斷刀殘片上，手腕懸空，鉛筆尖在粗糙的灰紙板上飛快划動。
沒有文字，只有七組錯落排列的三進位軍用密電碼，外加一枚尾部帶有雙鉤迴旋的特殊暗印。
那是曾經執掌暗網生殺大權時，獨屬於那位統帥的緊急調令符節。
「把這個送去海城國安局，交給邵蘭雅。」
王志鐵把寫好的硬紙片反扣在林振海手中，鉛筆隨手塞回口袋。
「告訴她，啟用代號『天璣』的第三套備用監聽網絡，順著黑曼巴身上的通信鏈路，逆向黑進他們的黑市結算總伺服器。」
林振海接下紙片，指腹觸碰到那道熟悉的雙鉤暗印，手臂肌肉繃得緊實。
「十分鐘內送到。」
「去吧，天黑前把傷口縫了，別死在車上。」
王志鐵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沒再多看空地上躺著的幾具僱傭兵屍體，邁著平緩的步子，重新踏上返回雲隱村的山路。
細雨打濕了他的後頸，舊膠鞋踩在落葉堆里，窸窣作響。
……
海城，國安局地下三層特情指揮中心。
冷氣開得很低，機房主機箱排風扇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邵蘭雅已經換下一身濕漉漉的米白西裝，穿著便於行動的深灰色戰術襯衫，長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扎在腦後。
她坐在主控台前的皮椅上，兩台曲面顯示屏泛著幽綠的光澤。
桌角擱著林振海派人火速送達的半截煙盒硬紙板，邊緣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斑。
「副局，林將送來的密令已經通過物理光學掃描。」
毛雅瓊嘴裡嚼著泡泡糖，抱著一台軍用三防筆記本快步走過來，把一份列印出來的解密報告拍在控制台上。
「暗令驗證通過，確認是那位爺的手筆，天璣監聽陣列已經在三秒前完成自檢，三十六顆近地軌道商用通信衛星的冗餘信道全部強行切入。」
邵蘭雅單手端起早已經涼透的濃縮黑咖啡灌了一口，喉嚨泛起一陣苦澀。
「老頭子們總以為他回鄉是養老等死。」
邵蘭雅把空紙杯捏扁，扔進身側的鐵皮垃圾桶，十指在機械鍵盤上敲出密集的爆豆聲。
「他要是想殺人，連帥印都不用蓋。」
屏幕上的界面瘋狂刷新，黑底綠字的命令行代碼像瀑布一樣飛速向下滾落。
順著黑曼巴那部特製衛星電話殘留的動態跳頻節點，大夏國安的防火牆探針化作無形的利刃，蠻橫地撕開東南亞黑市搭建的七道暗網代理伺服器。
「突破第一道網關，位於新加坡的地下中繼站癱瘓了。」
毛雅瓊盯著另一台分控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划過，調出熱力追蹤圖。
「第二道……第三道！對方的防護程序在自毀，他們在物理切斷海底光纜！」
「動作挺快，可惜晚了。」
邵蘭雅冷笑一聲，右手中指在回車鍵上重重一敲。
屏幕光線劇烈晃動了一下，跳出一個完全由十六進位字符構成的交易後台。
這是深淵議會控制的「死海黑市」核心資料庫，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數以萬計的非法物資走私批次，其中三條高亮顯示的紅色航線，終點無一例外全部指重大夏東南近海的幾處無名島礁。
「抓到他們的貨輪識別碼了！」
毛雅瓊興奮地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眼底冒光。
「裝載重水和制導晶片的母船偽裝成了巴拿馬籍散貨輪，再有四小時就會進入大夏領海基線！」
「先別高興得太早。」
邵蘭雅盯著屏幕右下角依然在瘋狂解析的數據流，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批貨的運費溢價高得離譜，幾乎達到了正常黑市價格的十倍，深淵議會就算再狂妄，也不可能當這種冤大頭。
是誰在後面出這筆天文數字的買命錢？
鍵盤的敲擊聲驟然加劇。
邵蘭雅強行繞過資料庫管理員的權限認證，將探針代碼直接扎進最終買家的加密錢包底層日誌。
進度條從百分之七十跳到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九。
滴——！
一聲尖銳刺耳的系統報錯警報在整個機房內炸響。
原本布滿綠綠代碼的主控屏幕毫無預兆地黑了下去。
下一秒，整整六面曲面顯示屏同時亮起刺目的猩紅底色。
在濃重得化不開的暗紅色背景正中央，一枚白骨森森、眼眶與嘴角向下滴淌著黏稠鮮血的骷髏標誌，破開所有的防禦界面，硬生生彈了出來。
骷髏的額骨處，用烙鐵燙刻著一個斷裂的倒十字架。
毛雅瓊嘴裡的泡泡糖啪的一聲吹破，粘在嘴唇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血色聖殿……」
毛雅瓊的聲音發飄，後脊梁骨一陣陣冒冷風。
「七年前……北非提爾港那一戰，王帥單人匹馬殺穿了他們十三座地下要塞，把他們的三大教宗全點了天燈，連教皇的黃金面具都被當場捏碎沉海……」
「這群雜碎……居然還有活口？！」
邵蘭雅霍然起身，戰術靠椅被巨力推得倒滑出三米遠，撞在機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屏幕上的血色骷髏眼眶中，兩行猩紅的代碼緩緩組成了三行極度挑釁的大夏文字：
【向退役的江南王問好】
【七年前提爾港欠下的三十萬具屍骨，今夜該還了】
【我們在公海等你】
猩紅的血字閃爍著，將邵蘭雅那張白皙冷艷的臉龐映照得一片陰森。
機房的警報器瘋狂閃爍，紅光吞沒了整座大廳。
邵蘭雅垂下垂在褲縫邊的手指，指關節泛出青白色，她抓起桌上的加密紅色專線電話，迅速撥通了那個剛剛歸於沉寂的山村號碼。
……
雲隱村，王家二樓木廊。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烏雲破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抹泛黃的暮色。
王志鐵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棉麻長衫，坐在竹椅上，膝頭放著一把小巧的銅剪子，正在細緻地替一盆墨蘭修剪枯黃的葉尖。
廚房裡，排骨燉酸菜的香味順著樓梯口飄上來，蘇柔茵正扯著嗓子跟苑念黎學念乘法口訣表。
屋角那部黑色老式座機電話，突然發出一聲突兀尖銳的鈴響。
叮鈴鈴——
王志鐵手裡的銅剪子停在半空，裁下一截帶斑點的蘭草葉子。
他將剪刀隨手擱在竹几上，直起身，走到電話機前，伸手提起了泛著磨損痕跡的膠木聽筒。
「說。」
聽筒那一頭，邵蘭雅急促而壓抑的嗓音伴隨著機房刺耳的警報雜音，穿透了山村傍晚的寧靜：
「王帥，挖出買家了，不是深淵議會的主謀。」
邵蘭雅停了半秒，喉嚨里像灌了鉛。
「是血色聖殿的餘孽，他們衝著您來的。」
王志鐵握著聽筒的手沒有顫動，眼帘低垂，視線落在木地板上一隻忙碌搬運麵包屑的螞蟻身上。
院外的竹林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了老棗樹的梢頭。
「知道了。」
王志鐵語氣平淡，咔嗒一聲，輕輕扣上了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