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代的售貨員都這個德性,公家的事嘛,誰也不想多幹活。
周愛芳也知道,沒跟她計較,反正京城的也沒比這個好,都習慣了。
「買,你開票吧。」
售貨員這才懶洋洋地嘆口氣,把毛衣針放下,站起來掃了福寶一眼。
「你家孩子胖,穿大號的吧,還能多穿兩年。」
她寫好票據,拿上周愛芳遞過來的錢和票,一起往上面懸掛的縱橫鐵絲的鐵皮票夾上一夾,唰啦一推。
那錢、票、票據「嗖」地滑到總收銀台,只聽幾聲「嘭嘭」蓋章的聲音,找零和收據又一起飛回來了!
福寶被這行雲流水的操作整傻眼了,崇敬地露出星星眼。
「售貨員阿姨,你是空中飛人嗎?」
胳膊肘兒杵在櫃檯上的售貨員,懶洋洋的德性都被她給說開心了。
「哎呀媽呀,這孩子嘴咋恁甜!看看人家這孩子奪會說話!」
她抬手一接,飛回來的收據和錢扔給周愛芳,轉頭在櫃檯里翻出一條最大號裙子。
「啪」地扔到櫃檯上,一屁股坐回去,繼續打毛衣了。
周愛芳拿過來展開,仔細看著走線和釘扣。
「大姨,你快看!那小雜種搶我的裙子!」
一聲尖銳的噪音傳來,韓清明眉頭一皺,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
馬艷艷拉著一個相貌相似的婦女,七竅生煙地瞪著福寶。
那婦女三角眼,眼角、嘴角都耷拉著,一看就不是好說話的面相。
她撇撇嘴,掀開一邊嘴唇,露出半口黃牙,十分不屑地打量福寶。
「哪兒來的小崽子,敢跟我外甥女搶衣服?不知道這是我預訂的嗎?」
宋邦跟鄧驅虎低聲說了幾句,鄧驅虎聽了面沉似水。
原來她們就是當初欺負福寶、冤枉秦臻書是敵特的人。
「這小崽子家裡人挺多啊,仗著人多勢眾就敢欺負到我馮家頭上了?」
這婦女眼珠子一翻,露出陰森森的下三白,看著很可怖。
福寶皺起眉頭,小鼻子一抽抽,覺得她是個臭臭的壞人。
「大姨,這些可不是她家裡人,這小雜種就是個沒爹沒媽的野種,野種也配穿新裙子?」
帶馬艷艷來逛街的這個婦女,叫馮曉軍,是馮柳嬋的姐姐,與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因為年紀更大一些,生活環境也沒有馮柳嬋好,長得很顯老。
自打馮柳嬋帶著閨女回娘家,馮曉軍就打聽明白了原因。
聽說是馬景峰得罪人了,男人前程沒了,兩口子才幹仗得過不下去。
一直靠著妹妹接濟的馮曉軍聽到這話,心裡都要笑開花,但面上還是要替她抱不平的。
這不,她帶著馬艷艷來百貨大樓逛街,花上幾塊錢買件衣服、吃喝啥的。
也是表現她這個大姨心疼外甥女、不忘妹妹的好。
而且,帶著外甥女出來還能打聽到更多馮柳嬋不願意說的秘密。
就比如這一路過來,她知道了他們幹仗根本不是因為前程,竟然是因為個野孩子!
馮曉軍的男人早年搞破鞋離家出走了,她太知道男人是個啥東西。
還不就是馬景峰外面有野種了嘛!
別說當姐姐的看妹妹倒霉高興,平時馮柳嬋在娘家趾高氣揚的,可沒少給她添堵。
都是爹媽的姑娘,一個能拿回錢、拿回物的,一個被男人拋棄在娘家打秋風的。
哪怕是親爹媽,遠近親疏也是明顯得很!
「我說你們都是馬景峰的人吧?哪個是不要臉的狐狸精?破壞我妹妹妹夫的關係!」
馮曉軍大聲嚷嚷,整個二樓的顧客和售貨員都看過來。
她萬分得意,今天就狠狠鬧一出,給妹妹出氣,以後跟她要錢可更有理了。
福寶的小腦瓜靠在周愛芳頭上,清亮的大眼睛倒映出她扭曲的臉。
馮曉軍把周愛芳和趙玉都打量一遍,實在沒看出誰像當媽的。
這女同志結沒結婚差距挺大的,到底哪個是馬景峰的姘頭?
馬艷艷猙獰的表情里,有幾分膽怯。
她和她媽都沒跟大姨說實話,只說那小崽子是沒爹沒媽的野種,連她啥背景都沒敢說。
剛才也是她衝動了,看到那小崽子被一群人眾星捧月,就沒控制住脾氣。
可現在小崽子身邊這麼多人,馮曉軍就要往上沖,馬艷艷怕把事情鬧大。
「大姨,算了,咱們走吧。」
「算啥算?敢跟我馮家的外孫女搶爹,我還不能打她了?」
馮曉軍刻意提高嗓門,好一副為外甥女抱不平的氣勢。
但她當然不會動手,這麼多人在呢,還有好幾個男的,她又不傻。
反正要讓其他人聽見,這小崽子是個雜種,以後在鎮上被千夫所指,就是成功。
鄧驅虎第一個站出來,溫和地看著她們。
「我說同志,這是我家孫女,她爸媽都在這兒,你們是認錯人了。」
韓清明牙根一緊,卻也覺得老專家做得對。
大庭廣眾的,不好跟她們起衝突,萬一被有心人盯上更麻煩。
原來這婦女是馮柳嬋的大姐,他記住了。
可秦臻書、趙玉對視一眼,都在心中一個哆嗦。
這位老專家因為年紀上來,人人尊敬,都把他美化成心懷坦蕩、待人誠懇的老同志。
但只有他們這些徒子徒孫最清楚,鄧驅虎那心眼子小得很,為人也不是那麼磊落。
就比如現在,別人聽著像是他在給那兩人找台階,避免她們衝突升級。
可按照他們對老師的了解,這不就是鄧驅虎最熟練的、欲揚先抑的禍禍人手法。
果然,馮曉軍一見個老頭子出來說話,立即覺得她是拿著了。
好幾個青壯小伙子在,這一家子居然讓老頭子出面,擺明了是理虧!
「我說老頭兒,你可別在這兒跟我打馬虎眼!我馮曉軍的眼睛裡不揉沙子!」
她得意地指著鄧驅虎,沒有聽見安靜百貨大樓中,一聲輕微的「咔嚓」。
秦臻書眼睛一閉,心知萬事休矣。
這絕對是跟著他們的部隊同志拍了照片,這婦女以後在揚花鎮就是重點關注對象了。
不知道鄧驅虎是不是聽到了,反正他寬厚地笑笑。
「我老漢活到這把歲數,沒必要跟你們瞎扯,你們頂頭兒就來罵我孫女,我還沒跟你們計較,你們倒是要做啥呢?」
馮曉軍一聽,大眼皮子一抹嗤,指著看熱鬧的福寶。
「你們要是聰明的,就讓那小雜種把裙子讓給我外甥女,否則,哼哼……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