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冰原上,黑色斷肢殘骸堆砌著。
灰濛的光混著紛飛的大雪,慘慘澹淡地落下,
將邊緣的一切都暈染開來。
「你確定了嗎?」
另一道曾聽過的,屬於女人的聲音響起。
姜萊下意識循聲望去。
她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確定。」
「只有她能做到。」
最開始聽見的陌生聲音又道。
姜萊這才注意到,剛剛那一聲聽見自己的名字,
對方並不是在和她說話。
不是真的在叫「姜萊」,
只是兩人在對話中提及了「姜萊」。
不知怎的,她有種莫名的緊張感。
仿佛他們的對話帶來了某種極大的不安。
「萊萊不會願意的。」女人嘆氣。
「別告訴她。」
那人平靜道,
「毀掉有關我的一切。」
「她不會知道的。」
縱使他說出來的話無比決絕,
但聲音依然是沉緩而溫和的,
穿過瀰漫的大雪,帶著久違的安定感。
姜萊抬眸,發現原本應該是營地大門的位置處,
出現了幾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相對較矮一些,
他背著雙刀,似乎是在一旁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聽見對方那樣的話,他開口:
「宋慈哥……」
後半句話被隱沒在風裡。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帶著幾分稚嫩和青澀。
姜萊想上前兩步,卻發現腳下如生了根般動彈不得。
那是「宋慈」?
她的目光落到那道稍高一些的人影上。
那人分明站在幾人中間,背影看上去卻有幾分孤伶伶的味道。
「捨不得。」
他說,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後一句話的聲音很低很低,
如果不是姜萊全神貫注,
恐怕也無法聽清。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宋慈」的聲音。
那個總是存在於其他人口中的少年。
姜萊仔細打量著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背影頎長沉靜,雪花溫柔地落下,
總覺得連風雪都不忍心驚擾。
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宋慈似乎出現了轉身的動作。
姜萊眼眸顫了顫。
不應該……
這只是她閃過的記憶碎片,不是嗎?
這其中的人,都來自於「過去」。
不應該察覺到「現在」才對。
宋慈腳步微動,靴子碾過積雪。
他慢慢轉過身來。
面容依然模糊,
可轉身的剎那,周圍的風雪仿佛都在頃刻間靜止。
連帶著姜萊的呼吸一起。
她靜靜凝望著那道回望的身影。
心臟猛的跳動一下。
姜萊忽然覺得,用「少年」來形容他,其實不太準確,
大雪又下得急切了些。
簌簌地落下。
茫茫雪色擋在兩人中間,像是窮極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屏障。
睫毛上多了些重量,視野上多了點白色。
但姜萊此刻無心顧及。
對面那人的輪廓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單薄與銳利。
他站在那裡,像一座沉穩的山。
溫潤又深遠。
姜萊這才發現,宋慈似乎是「看向」她身後。
「誒,你們聊什麼呢還偷偷摸摸的。」
「跟見不得人似的。」
男人大大咧咧的聲音傳來。
「會不會說話?」
女人的語氣聽起來很是嫌棄,
「和你這種大老粗真是沒話講。」
「是是是,又和我沒話講了。」
男人模仿著她的語氣,聽起來欠得不行,
「那你和我們……同學有沒有話講呀?」
名字又被囫圇咽下。
姜萊有點討厭這樣的感覺。
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緊接著,她便見女人抬起手,
在男人走到身前時,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拍在對方腦袋上。
雖然看不清臉,
但姜萊也跟著男人呲牙咧嘴了一下。
「話說,今天晚上的「污染物」怎麼這麼多?」
「像暴動了一樣。」
男人揉著腦袋抱怨。
稚氣一點的聲音再度從背著雙刀的少年身上傳來:
「因為這輪遊戲快結束了吧。」
「其實不止是污染物,還有……」
「是很大規模的集體暴動。」
姜萊瞳孔一縮。
她意識到這份「記憶碎片」出現得並不簡單。
時間線隱約出現了一點重合。
「記憶碎片」里的他們正處於某場遊戲的結尾,
正如現在是姜萊一樣。
「看來這最後一輪「暴風雪」不好過嘍。」
男人說著,舉起雙手枕在腦後,
「煩死了,不僅要防著「污染物」還得防著那些動物啊植物的。」
姜萊耳朵尖尖一動。
動物…和植物?
「說你是大老粗你還真是。」
姜萊都能想像到女人翻白眼的模樣,
「不僅是這些啊。」
「你以為「異種」和「玩家」就好對付了?」
男人重重嘆了口氣:
「都怪這勞什子的破污染。」
「作用範圍也太廣了。」
「搞得人心惶惶的。」
女人無奈道:
「這麼多輪遊戲了,還沒習慣呢。」
「每次只要一到快結束的時候,都會死很多人。」
話音剛落,一旁的宋慈突然開了口:
「務必小心。」
他的聲音很輕,
卻穿透風雪,準確地落進姜萊耳畔。
鬼使神差的,姜萊有種莫名的直覺。
對方……好像是在和她說話。
下一秒,就聽那聲音道:
「去吧,萊萊。」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宋慈的聲音帶上點笑意,
「希望能幫到你。」
姜萊的睫毛猛的一顫。
只見宋慈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風雪裡。
……
姜萊回神。
眼前依然是剛剛打掃完畢的戰場。
沒有多出來的人,也沒有其他什麼不屬於這裡的聲音。
只有大雪一如既往地下著。
她環顧四周。
林熹望雙眼放空,大概是在查看自己的「倉庫」。
姜萊的目光轉去時,和守在她身邊的林照野來了個短暫的對視。
沈青燃依然在對虞瓷通紅的臉頰表示好奇。
他說:
「世上竟有如此酒精不耐受之人。」
虞瓷木著臉,不太想接話。
姜萊又看向守在她身邊的京雲岫,
對方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剛剛「記憶碎片」的那一遭仿佛發生在瞬息間。
姜萊眯了眯眼,隔著大雪看向不遠處的雲杉樹林。
心底那點異樣的情緒迅速消散。
現在重要的是——
那份「記憶碎片」里傳遞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