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山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活了大半輩子,在村里作威作福慣了。
好日子還沒過夠,怎麼甘心就這麼去吃那一顆冷冰冰的槍子?
思來想去一陣之後,他才咬著牙開口。
「娶。」
「我娶還不行嗎。」
「只要不去報案。」
「只要不讓我們全家去吃花生米。」
「怎樣都行。」
「我認栽了,我娶這個女人進門。」
……
這幾句話說出口。
張大山仿佛被瞬間抽乾了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在那裡。
雙眼空洞。
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十幾歲。
旁邊的老二張程武、老三張程軍還有老四張程文。
聽到老爺子終於鬆了口。
幾個人頓時如蒙大赦。
常舒了一口長氣。
命保住了。
只要不挨槍子,不用掉腦袋。
老爺子以後就算在村里抬不起頭,就算被人戳碎了脊梁骨。
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此時此刻,能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
站在一旁的張年。
看著張大山這副如喪考妣、最終還是咬碎了牙齒往肚子裡咽的憋屈模樣。
心裡的爽快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前世的血海深仇。
那種被算計、被敲骨吸髓的窩囊氣。
在這一刻。
終於得到了第一波實打實的宣洩。
張年沒忍住,直接輕聲笑了起來。
「這就對了嘛,爺爺。」
「人命關天啊。」
「面子再重要,那也重要不過自己的老命不是。」
「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沒柴燒,你先把陳寡婦給娶進門。」
「把今天晚上這齣戲給好好的圓過去。」
「把咱們大隊的先進紅旗給保住。」
「至於你們以後關起門來這日子怎麼過,三位叔叔以後該怎麼改口叫人。」
「這些事情,之後全都可以再慢慢商量的嘛。」
「你看看你。」
「要是早說你願意娶了陳寡婦。」
「不就早就完事了嗎。」
「何必還惹得鄧叔生這麼大的氣呢。」
張年的這番話。
就像是在張大山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狠狠的撒了一把粗鹽。
然後還用腳在上面用力的碾了碾。
張大山聽著。
只覺得喉頭一甜。
一股子老血直接涌到了嗓子眼,差點當場噴出來。
他死死的攥著拳頭,只能硬生生的受著這份屈辱。
……
張年懶得再去多看張大山一眼。
他直接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門口的村支書鄧國強。
十分客氣的開口:
「鄧叔。」
「既然我爺爺已經想通了。」
「願意為了村裡的大局著想,願意把陳寡婦娶進門了。」
「那這事就算是在咱們內部平息下來了。」
「不過。」
「這事畢竟是個醜事,要想堵住村里人的悠悠眾口。」
「這流程就必須得走得明明白白才行。」
「所以,還是得多麻煩一下鄧叔了。」
鄧國強接過香菸,順手夾在耳朵上。
點了點頭,示意張年繼續往下說。
張年清了清嗓子。
「等鄧叔回去之後。」
「麻煩你先在村部幫我爺爺把結婚證明給開好。」
「這白紙黑字的敲上大隊的公章。」
「這事就算是鐵板釘釘,誰也翻不了案了。」
「而且。」
「過幾天。」
「還得麻煩鄧叔出面,幫忙在村里張羅一下這場婚禮。」
「既然是娶進門,那肯定得擺幾桌酒席,請鄉親們都來做個見證。」
「畢竟這可是老張家娶新媳婦的大喜事。」
「這麼大的場面,光靠我們這幾個人肯定是忙不過來的。」
「必須得鄧叔你這個一村之長來鎮場子才行。」
聽到張年連擺酒席這種殺人誅心的話都說出來了。
張大山在地上氣得直翻白眼。
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這哪裡是要辦婚禮。
這分明就是要敲鑼打鼓的,把他們老張家的臉皮撕下來。
掛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讓全村的人排著隊來參觀吐口水啊。
但是。
鄧國強聽到張年的這個安排,臉上的陰雲卻是瞬間散去了大半。
他十分贊同的點了點頭。
既然最大的麻煩已經解決了,他也懶得再去追究地上的那幾個畜生。
語氣也變得和氣了不少。
「成。」
「沒問題。」
「這些都是小問題。」
「為了咱們村裡的大局,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去村部把結婚的證明給你們開出來。」
「還有後續擺酒席、請鄉親們的一系列事務。」
「我都會儘量幫忙張羅的。」
「保准把這件『大喜事』,給你們辦得風風光光的。」
鄧國強把風風光光四個字咬得很重。
話里的譏諷不言而喻。
張年聽完,滿意的點了點頭。
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鄧國強看著張年笑了,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門口,氣氛倒是顯得十分的融洽。
……
不過。
鄧國強可是幹了十幾年的村支書,絕對不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子。
相反,他精明得很。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早就看清楚了。
張大山一家子。
平時一個個猴精猴精的,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的就攤上這種要命的醜事。
而且還全都被抓了個現行。
這也太湊巧了,搶房子,搶撫恤金,當牛做馬的使喚。
根本就沒把張年當人看。
今天晚上的這齣戲。
張年從頭到尾表現得太冷靜了。
找他來抓姦,再到提出讓張大山娶陳寡婦。
一環扣一環。
環環相扣,把老張家所有人都算計得死死的。
把他們逼上絕路,然後又給了他們一條生不如死的活路。
這明顯就是張年設下的一個局。
這就是張年對張大山他們一家子的瘋狂報復。
想到這裡,鄧國強忍不住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想到張年這小子,平時看著悶不吭聲,像個受氣包。
沒想到一旦動起手來,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手段竟然如此的狠辣毒絕。
簡直就是一條咬人不叫的毒蛇啊。
這老張家的一群老狐狸,算是徹底栽在這小子手裡了。
鄧國強收回目光,在心裡忍不住嘀咕了起來。
「看來。」
「以後在這村里,可是絕對不能得罪這小子呀。」
「這下手也太特麼狠了。」
「吃人不吐骨頭啊。」
隨後。
鄧國強拉緊了身上的軍大衣,看都沒看地上的張大山一眼。
直接大步跨出門檻。
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老張家。
隨著大門被重新關上。
鄧國強的腳步聲在黑夜中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主屋裡。
那種懸在頭頂的死亡壓迫感,終於隨之消散。
前一秒還裝得像個縮頭烏龜一樣的張大山。
見村支書這尊大佛終於走了。
他心裡的恐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狂暴和憤怒。
他猛地從泥地上爬了起來。
氣得渾身發抖。
直接在原地狠狠的直跺腳,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睛。
死死的盯著張年。
咬碎了後槽牙,指著張年歇斯底里的怒罵了起來。
「畜生。」
「你個沒人性的畜生。」
「老子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孽障。」
「你簡直是個天打雷劈的孽障啊。」
張大山的罵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不斷的迴蕩著。
像是一頭徹底瘋魔了的老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