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冷氣開得很足。
顧硯辭那句「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嗎」落下來,不重,卻讓人胸口發悶。
直播間彈幕直接炸了。
【臥槽,顧總這話啥意思?姜棠家裡到底幹嘛的?】
【怎麼感覺姜棠被顧總說得像要進副本打BOSS一樣。】
【這語氣真窒息,不像提醒,像施壓。】
【陸哥怎麼了?普通人就不能被認真喜歡嗎?】
姜棠沒被嚇住。
她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塊在嘴裡咯吱一聲。
過了兩秒,她才抬眼看向顧硯辭。
「你說的『面對』,是面對我,還是面對你們給我套的那堆東西?」
顧硯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你知道他那種人,最怕什麼嗎?」
他說得很慢,語氣還是那副體面樣子,可姜棠聽得出來,他不是在勸,是在逼她承認。
「不是窮,是他拼了命往前走,走到最後才發現,連你身邊那扇門的門把手都摸不到。」
「你現在越讓他覺得自己靠近了你,等他看清那道門的時候,只會更難受。」
姜棠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顧硯辭,你總覺得你眼光毒,看啥都看得准。」
「可你有沒有想過嘛,我不跟他說,不是因為他夠不著、摸不到。」
「是因為我真的不想再遭那些東西,重新給我框起、定義一回了。」
顧硯辭眉心微皺。
「可現實不會因為你不想,就不存在。」
「現實當然存在。」
姜棠乾脆利落地打斷他。
「但現實不是你拿來嚇唬我的工具。」
顧硯辭端著茶杯的手終於停住。
他盯著姜棠,像是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你真覺得,等他知道一切後,他能接得住你?」
包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接一下。
姜棠低頭看了眼杯子裡正慢慢融化的冰塊,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顧硯辭眼神微動,以為姜棠終於聽進去了。
可下一秒,姜棠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與他對視。
「但這回嘛,我想讓他從我這兒曉得。」
……
另一邊,島南面的海邊塗鴉街。
沒有高檔餐廳,只有被太陽烤得發燙的柏油路和咸腥的海風。
街邊擺著賣掛墜的手推車,彩色牆繪前擠滿了打卡的年輕男女。
轎車停在路邊,許知夏推開車門,戴著墨鏡深吸了一口氣。
「舒服!這才是放假該有的樣子嘛。」
陸閒舟跟在後面下車,看了一眼四周鬧哄哄的街道,又看了一眼許知夏。
他還以為女明星的破冰約會,怎麼也得是遊艇、海景餐廳、包場下午茶三件套。
結果就這?
許知夏轉過頭,把脖子上掛著的拍立得相機遞給他。
「陸老師,給女明星拍照會不會緊張?」
陸閒舟接過相機,撥弄了一下鏡頭。
「緊張倒不至於。」
「我主要怕拍糊了之後,你粉絲比我還緊張。」
許知夏擺擺手。
「今天不上班,不營業,也不接受粉絲審片。」
「我就是個純路人遊客。」
陸閒舟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女明星說自己是路人,可信度約等於老闆說『今天不加班』。
聽聽就算了,誰信誰是純正大怨種。
彈幕被這兩人反差的畫風逗樂了。
【救命,許知夏居然帶陸哥來這種網紅街!】
【哈哈哈哈一個負責美美營業,一個負責冷臉按快門。】
【別說,陸哥這遊客搭子還挺靠譜,至少不會亂夸情緒價值。】
兩人走到一面畫著巨大鯨魚的塗鴉牆前。
許知夏摘下墨鏡,熟練地靠在牆邊。
她下巴微收,眼神放空,一隻手隨意撥了撥頭髮。
她擺好姿勢,等了半天,卻沒聽見快門聲。
許知夏睜開眼。
「怎麼?角度不好看?」
陸閒舟端著相機,很誠實地搖搖頭。
「不是不好看,是太熟練了。」
許知夏一怔。
「什麼意思?」
「像上班打卡,不像放假。」
陸閒舟放下手裡的相機。
「你要是想拍這種,我建議回棚里拍,光線比這兒好。」
許知夏愣了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不是,陸老師,你這嘴平時是開過光,還是開過刃啊?」
陸閒舟面無表情。
「還好,我只是習慣說實話。」
許知夏一邊笑一邊揉肚子。
笑夠了,她乾脆不擺了。
她隨便找了個台階坐下,雙手撐著臉頰,看著旁邊賣烤腸的大爺發呆。
沒有表情管理,沒有刻意找光。
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裙擺貼著台階邊,整個人像是終於從鏡頭設定里偷跑出來的普通女孩。
「咔嚓。」
快門聲響起。
相紙吐出來,在空氣中慢慢顯影。
許知夏湊過去看。
照片裡的自己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神放空,但嘴角帶著一點很真實的愜意。
她看著照片,沉默了幾秒,忽然轉頭看向陸閒舟。
「你拍姜棠的時候,也這樣嗎?」
這話題轉得太快,連直播間的觀眾都沒反應過來。
【來了來了!修羅場探雷兵許知夏!】
【姐你是真的敢問啊!我喜歡!】
【陸哥穩住!這題答不好要扣大分的!】
【救命,剛剛還在拍照,下一秒直接上強度。】
陸閒舟把相機遞迴去,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許知夏拿著相紙扇風,語氣像在閒聊,話卻問得一點都不輕。
「顧硯辭當著你的面把她帶走的時候,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真的不在意,還是覺得自己沒資格在意?」
陸閒舟看著遠處翻湧的海面,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在不在意,是一回事。」
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沒有資格在意,是另一回事。」
許知夏挑了挑眉。
「所以,你在意?」
陸閒舟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把視線投向海面。
許知夏笑了笑,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她和你以為的完全不一樣呢?」
陸閒舟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
許知夏聳聳肩。
「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
「只是覺得,姜棠身上那種鬆弛感,不像個普通人。」
「顧硯辭說話那套彎彎繞繞,她聽得懂。」
「可轉頭,她又能因為十塊錢的冰棍高興半天。」
許知夏低頭看著手裡的拍立得照片,語氣輕了點。
「這種人,通常都藏著很多秘密。」
「誰都有沒說完的部分。」
陸閒舟打斷了她的話。
「那你就不怕她騙你?」
「騙,和沒準備好,不是一碼事。」
陸閒舟回得沒有絲毫猶豫。
許知夏有些意外。
「如果她一直沒準備好告訴你,你會一直等?」
「我會等她想說。」
陸閒舟臉色沒變,可周身那點鬆散勁兒忽然收住了。
「但如果有人逼她說,那是另一回事。」
許知夏原本還帶著點看熱鬧的心思。
可聽完這句話,她忽然不太笑得出來了。
在娛樂圈混了這麼久,她見過太多急於證明自己的男人,也見過太多把占有欲包裝成保護欲的偽善。
但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明白什麼叫尊重。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那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那個沒有防備、笑得很放鬆的自己,確實比任何精修圖都好看。
「陸閒舟。」
許知夏忽然開口。
「嗯?」
「你這人,確實挺會讓人放鬆的。」
她把相紙小心翼翼地收進包里,抬頭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難怪姜棠昨天會笑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