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端著大半杯冰鎮蘇打水,目光還追著甲板那頭姜棠離開的背影。
他站在周遠航旁邊,眉頭皺得很緊。
「認識?」
周遠航瞥他一眼,順手把擦過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林旭收回視線,搖了搖頭,嗓音壓得很低。
「像,太像了。」
他說完,又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
「但那位平時連家裡的應酬都懶得去,怎麼可能跑來錄這種拿自己當猴耍的戀綜?還跟一個普通人……」
話到這裡,林旭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硬生生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他喝了口水,語氣少見地謹慎。
「但如果真是她,剛才的事,你們最好當沒發生過。」
「為什麼?」
周遠航皺眉。
林旭笑了下,沒直接回答。
「因為有些人,不需要買熱搜,也沒人敢隨便議論。」
這句話一落,周遠航臉色微微變了。
旁邊,李母正愁一肚子火沒地方撒。
她剛才被周遠航連著落了面子,這會兒聽見林旭的話,火氣全衝著姜棠去了。
「遠航,你這朋友是不是認錯人了?」
李母撇著嘴,眼神里全是不服氣,聲音還故意拔高了些。
「現在的小姑娘,最會包裝自己。」
「買幾件高仿,拍幾張照片,就敢裝千金大小姐。」
「她剛才說話那個衝勁兒,牙尖嘴利的,哪像什麼有教養的人家出來的?」
李母說完還想繼續,餘光卻瞥見林旭放下了杯子。
周遠航也沒接話,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李母心裡一突。
可她剛才被陸閒舟和姜棠當眾下了臉,這會兒偏不肯認慫,硬是把話往回圓。
「再說了,她跟小陸才認識幾天?就敢插手別人三年的事。」
「阿姨。」
林旭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話別說太滿。」
他沒看李母,語氣卻比剛才冷了點。
「有些人你不認識,不代表她沒來頭。」
「尤其剛才那個女生,您最好別隨便評價。」
李母一愣,隨即脖子一梗,潑婦勁兒又上來了。
「我還不能說她兩句了?怎麼,她是金枝玉葉啊?」
林旭沒跟她爭,只是看向周遠航。
「差不多吧。」
李曼站在旁邊,手指猛地攥緊了裙擺,掌心冒出一層冷汗。
她不知道林旭口中的「那位」,到底是什麼來頭。
但她跟在周遠航身邊這段時間,多少也學了點看人的眼色。
林旭這種富二代圈子裡的人,說話越是收著勁,越是不敢指名道姓,那背後的分量就越重。
那不是八卦。
那是警告。
「遠航,你看你這朋友,神神叨叨的。」
李母還沒反應過來,繼續拱火。
「有錢人是多,可還能大過你家去?」
「她要是真有背景,能跑去這種節目上拋頭露面?還跟小陸這種……」
「閉嘴。」
周遠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李母被這聲呵斥嚇得渾身一哆嗦,剩下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裡。
「阿姨,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李母嘴唇動了動。
「我家那點分量,在真正的頂層圈子面前,連號都排不上。」
他說完,目光掃過李母,最後落在李曼那張煞白的臉上。
李曼慌了,她太熟悉周遠航這種眼神了。
「遠航,你聽我解釋。」
她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我媽她就是急了,她亂說的。」
「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把你當成提款機……」
周遠航往後退了半步,躲開她的手,沒有半點留戀。
「今天這趟船票,算我請你們的,下船之後,我們到此為止。」
說完,他轉身就往一層船艙走。
林旭拿上手機,經過李曼身邊時,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跟了上去。
李曼站在原地,耳邊嗡的一聲,眼前的甲板和人影都晃成了一片。
她想追上去解釋。
可周遠航的背影連停都沒停。
那點僥倖,就這麼被海風吹得乾乾淨淨。
她費盡心思攀上的高枝,被母親幾句話折得乾乾淨淨。
……
遊艇另一頭。
海風呼嘯而過,把剛才那場鬧劇的嘈雜全都擋在了船尾。
姜棠靠著欄杆,沒像平時那樣開口就是調侃。
她側過頭,安安靜靜地看了陸閒舟好一會兒。
她把手裡那瓶沒喝完的蘇打水遞過去。
「喝一口嘛,剛才說了那麼多話,嘴巴不干?」
陸閒舟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心底最後一點煩躁。
「你以前真打算給那三十萬?」
姜棠忽然開口。
「沒給,拿不出。」
陸閒舟答得很痛快。
「拿得出也不該給。」
姜棠輕哼了一聲,雙手撐在欄杆上。
「三十萬拿去吃飯,都夠吃到撐了噻,拿去填這種人的窟窿,只會越填越餓。」
陸閒舟聽著她的換算單位,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這算法挺實在。」
「那肯定噻。」
姜棠揚了揚下巴。
「不踏實的我才看不上。」
說完,她又安靜下來。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放輕了些。
「剛才她們那麼說你的時候,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陸閒舟拿著水瓶的手頓了一下。
「嗯。」
他應得很輕,目光落向遠處翻湧的海面。
「以前會往心裡去。」
片刻後,他又笑了一下。
「現在只覺得挺吵的。」
姜棠偏頭看著他,眼尾輕輕彎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點心疼。
「那你現在耳朵進化了噻,自動屏蔽垃圾話。」
「欠債人必備技能罷了。」
陸閒舟隨口自嘲。
姜棠沒接他這個茬。
她站直身子,往前邁了半步,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陸閒舟。」
「以後哪個再敢把這種爛話往你腦殼上扣,你莫悶起一個人扛。」
姜棠指了指自己,狐狸眼亮晶晶的,透著股不講理的護短。
「我幫你罵回去。」
陸閒舟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緊,喉結滾了滾,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前世今生,他習慣了把所有的事扛在自己肩上。
從來沒有人,站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我幫你罵回去。
「發啥子呆?」
姜棠見他半天沒接話,自己反倒先有點不自在了。
她輕咳一聲,把心裡那點異樣壓下去,轉身往休息區走。
「走咯,曬得很。」
她剛邁出兩步。
「別動。」
陸閒舟忽然出聲。
姜棠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做啥子?」
陸閒舟沒說話,直接走到她面前,單膝蹲了下去。
姜棠愣住了,低頭看著面前的男人。
「鞋帶散了。」
「甲板上有積水,踩到容易摔。」
他說著,動作熟練地把那根鬆開的白鞋帶重新繞緊。
一個乾淨漂亮的蝴蝶結落在鞋面上。
他還順手把多出來的帶子塞進鞋側縫隙里,免得再被勾到。
姜棠低頭看著他的發頂,本來以為自己會不自在,可心裡卻莫名安靜下來,軟得有些不像話。
「帶隊老師,你這個業務範圍還挺全的噻。」
她心跳得有點快,嘴上卻習慣性地調侃。
陸閒舟站起身,拍了拍手,神色坦然。
「售後服務,不額外收心動幣。」
姜棠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李曼盯著那一幕。
她看著陸閒舟毫不猶豫地蹲下,低頭給姜棠繫鞋帶。
從始至終,陸閒舟都沒有回頭往她這邊看一眼。
就像剛才那場讓她丟盡臉面的鬧劇,對他來說真的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吵鬧。
而姜棠低頭看著陸閒舟,臉上沒有半點被討好的得意,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她只是很放鬆地,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李曼眼眶一點點發酸,胸口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一直想證明自己沒錯,想證明陸閒舟是個摳門、沒本事的窮光蛋,是陸閒舟配不上她。
想證明自己離開他,是往上走。
可直到這一刻,看著蹲在地上的那個背影,她才第一次不敢繼續拿那套話騙自己。
她丟掉的,從來不只是一個能替家裡補窟窿的人。
而是一個願意為你蹲下身,把散開的鞋帶認真系好的人。
只是這個人,以後再也不會把這些好給她了。
周遠航不要她了,陸閒舟也不要她了。
她費盡心機算來算去,最後把自己算成了兩手空空。
一層通往底艙的樓梯口。
周遠航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曼,又看向身旁的林旭。
「你剛才說的姜家,到底是哪個姜家?」
林旭收起手機,靠在扶手上,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二層甲板那個笑顏如花的女生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吐出一句話。
「你最好祈禱,是我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