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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在營中的第一夜

2026-06-25 17:14:33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291章 在營中的第一夜

  鄭芝鳳在後頭喋喋不休,一個勁兒的想要套近乎。

  可前頭帶路的親兵只是側身看了他一眼,瓮聲瓮氣地回道:

  「客人叫我徐力就好了。」

  「剛滿二十一。」

  說完,他便閉口不言,只是一個勁兒地在前頭領路。

  鄭芝鳳仍不死心,又嘗試著再問了問,可前頭的徐力要麼憋出一兩個字,要麼乾脆不語,顯得十分沉默寡言。

  就這樣,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黃昏下,好在不遠處,李定國部的營門哨樓已經在望。

  可就在離營門百步之外時,右前方的草堆里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竹哨聲。

  緊接著,一個冷厲的聲音喝道:

  「站住!口令!」

  鄭芝鳳一行人頓時停住腳步,面面相覷,他們哪知道什麼口令。

  見無人應答,很快,從營門方向以及兩側的陰影里,迅速閃出了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哨兵,手裡拿著刀槍盾牌,瞬間將鄭芝鳳一行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哨官警惕地掃視著鄭芝鳳等人,厲聲問道:

  「你們是幹什麼的?」

  「難道不知道夜間無口令,不得靠近營區嗎?」

  邵勇的親兵徐力上前一步,出聲解釋道:

  「兄弟別誤會。」

  「這位是從成都來的鄭先生,是大王的客人。」

  

  「在下奉總鎮之命,特地送他們前來拜訪李游擊。」

  說著,他又指了指身後的鄭芝鳳。

  聽了這話,為首的哨官臉色稍緩,於是伸出手問道:

  「原來如此。」

  「不過規矩不能廢,可有憑證?」

  鄭芝鳳見狀,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邵勇簽發的手令,遞了過去:

  「有的有的,這是邵將軍的手令,還請行個方便。」

  哨官從他手上接過手令,就著火摺子仔細查驗了一番,等確認無誤後,才終於點點頭。

  他將手令交還給鄭芝鳳,抱拳道:

  「原來是鄭先生,失敬。」

  「先生在此稍候片刻,容我入營通稟李將軍。」

  鄭芝鳳萬萬沒想到,即便有主帥的親兵和手令,想要進入一個下屬將領的營地還這麼麻煩,心下愕然。

  但他好歹也是帶兵之人,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有多難能可貴,心中十分佩服。

  軍紀森嚴至此,號令分明,裡面的隊伍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在他們東南沿海一帶,各地官兵,包括鄭家自己的隊伍,軍紀渙散,營規鬆懈都是常態。

  而漢軍這般警惕,口令、憑證、通報環環相扣,不僅極大的提升了軍營的安全,同時也體現出了極高的組織度和紀律性。

  很快,前去稟報的哨官匆匆趕回了營門,對著鄭芝鳳回道:

  「鄭先生,李將軍有請,請隨我來。」

  說完,他又轉向徐力,

  「兄弟,人可以交給我們了,你請回吧。」

  「這是李將軍籤押的回函,請你回呈給邵將軍。」

  說著,他遞過一張紙條。

  徐力接過紙條,細看一番後,便將其收入懷中。

  他對鄭芝鳳抱拳示意了一番,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鄭芝鳳看著這一幕,更是感到驚奇,忍不住對身旁的哨官道:

  「只是交接一下人手而已,何必如此繁瑣?」

  「貴軍竟然還需回函?」

  那哨官一邊引路,一邊認真地解釋道:

  「鄭先生有所不知,這是漢王殿下親自定下的規矩。」

  「軍中無論大小事務,但凡涉及人員調動、物資交接、命令傳遞,必須要有主官的手令或文書為憑,並且接收方也需要出具回函,以做憑證。」

  「這叫留有字據,備查核驗。」

  「目的就是明晰責任,做到凡事有據可查,避免日後出現推諉扯皮或是奸細渾水摸魚的情況。」


  鄭芝鳳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暗自稱讚:

  「好一個『留有字據,備查核驗』!」

  「此舉雖然看似繁瑣,但卻能將管理漏洞降至最低。」

  「沒想到這漢王治軍,頗得法度之妙,這趟果然來對了!」

  他跟著哨官一路走進軍營,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早已經過了飯點。

  但營區內卻並非一片死寂。

  鄭芝鳳發現,許多營帳旁都搭起了簡易的棚子,裡面點著油燈或松明子,映照出一群群士兵的身影。

  令他感到驚奇的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並沒有想像中的喧譁吵鬧,反而卻傳來了一陣陣略顯生硬讀書聲!

  鄭芝鳳大感好奇,不由得放慢腳步,湊近一個較大的棚子朝里望去。

  只見棚內坐著約二十來個士兵,每人頭上都扎著紅巾,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一個掌令站在最前方,同樣手拿著冊子,一字一句的念誦著上面的內容。

  掌令大聲領讀,而下面的士兵則跟著一字一頓地念。

  哨官見鄭芝鳳感興趣,便開口解釋道:

  「這是晚飯後的常例,也是大王定下的規矩,叫識字掃盲。」

  「掃盲?」鄭芝鳳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是啊,」

  哨官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

  「咱們軍中,特別是新補入的弟兄,十有八九原先都是苦出身,別說寫字,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

  「大王說,光知道打仗衝殺還不行,要儘可能的多識字,這樣才聽得懂道理。」

  「軍中有硬性規定,每天晚飯後,只要不行軍打仗,都要有識字的掌令、老兵教大夥認字讀書。」

  「他們手上的冊子,就是大王親自編訂的《新軍條例及掌令訓導綱要》」

  鄭芝鳳屏息靜氣,仔細看著眼前的景象。

  略顯昏暗的燈光下,這群面色黝黑,滿臉風霜的士兵,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的冊子,並跟著前頭的的掌令,逐字逐句地朗讀著上面的內容。

  時不時還有人舉起手,揚了揚手上的冊子,提出自己的疑問。

  雖然都是些簡單詞句,以及一些日常用字,但前面的掌令還是會耐心地一一解釋。

  偶爾有人讀錯了,還會引起一陣鬨笑,然後又紅著臉,在掌令的糾正下重讀。

  看著這一幕,鄭芝鳳只覺得心頭有點發堵,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他回想起自家的水師隊伍,那幫水兵們平日閒暇時,不是在賭錢吃酒,便是想著去哪尋歡作樂。

  軍中爭強鬥狠是常事,而軍紀則主要靠兄弟義氣,宗族關係,以及嚴厲體罰來維持。

  不管是大哥鄭芝龍還是他鄭芝鳳,鄭家從上到下,從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在他們看來,只要能打仗就行了,其他時間還管這麼多幹嘛呢。

  相比之下,漢王軍中這股濃厚的識字風氣,以及嚴明的紀律,都讓鄭芝鳳感到十分嚮往。

  他搖搖頭,不再多看,便讓哨官繼續引路。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中軍大帳外,通稟過後,鄭芝鳳等人被請了進去。

  帳內燈火通明,一位年輕的將領正站在輿圖前。

  他頭戴網巾束髮,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棉布箭袖袍,腰束牛皮革帶,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靴。

  雖然衣著簡單,卻顯得乾淨利落,英氣逼人。

  鄭芝鳳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拱手笑道:

  「這位想必就是李定國李游擊吧?」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在下鄭芝鳳,冒昧來訪,打擾將軍了!」

  說著,他習慣性地使了個眼色,讓身後隨從捧上禮物。

  李定國轉過身,拱手還禮,語氣鎮定:

  「鄭先生客氣了。」

  他看了一眼禮物,立刻搖頭拒絕,

  「先生厚意,在下心領了。」

  「但軍中有嚴令,不得私收財務,還請先生不要讓我難做。」


  鄭芝鳳再次碰壁,心下苦笑,只得擺擺手,讓隨從收回禮物。

  李定國也不廢話,立刻切入了正題:

  「鄭先生的來意,邵總鎮已經說明。」

  「不知道先生想怎麼觀摩?如果不嫌棄,可以隨在下一起行動。」

  鄭芝鳳連忙擺手:

  「不敢叨擾將軍處理軍務。」

  「在下是想……能否深入到下面士卒之中,與他們同吃同住,切實體驗一番貴軍的生活?」

  李定國聞言,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鄭芝鳳華貴的衣著,遲疑道:

  「這……鄭先生,我軍三日後便要拔營起寨,偷渡烏江,夜襲敵營。」

  「此行不僅艱苦,而且風險極大,對前線士卒而言,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先生確定要去前線隊伍?」

  鄭芝鳳聽他這麼一說,非但不懼,反而更加興奮起來。

  他拍著胸脯,誇下海口:

  「李游擊放心,不就是渡江夜襲嘛?」

  「不瞞你說,海上疾風驟雨、跳幫近身肉搏的日子我也沒過少經歷過。」

  「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請將軍成全!」

  李定國見他十分堅決,也不再勸阻:

  「那好,我這就給鄭先生安排。」

  他隨即招來親兵,吩咐道,

  「帶鄭先生和他的隨從,去趙老八那個小隊。」

  「告訴他,一切照舊,無需特殊對待。」

  鄭芝鳳聞言大喜,連連抱拳道謝:

  「多謝李將軍!」

  很快,李定國的親兵領著鄭芝鳳幾人,穿過一片片整齊的營帳,來到了位於北面的一處帳篷外。

  「趙老八,有事交代!」

  親兵朝裡面喊了一聲,很快,一個光著膀子、渾身帶傷的漢子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他目光掃過鄭芝鳳等人,最後落在親兵身上。

  「趙老八,這三位是鄭先生和他的隨從,是游擊安排來的,要在你們隊裡待幾天,跟著一起行動。」

  「這是游擊手令。」

  親兵一邊說著,一邊遞過一張紙條。

  趙老八接過紙條看了看,點了點頭:

  「懂了,你回吧。」

  他隨即轉向鄭芝鳳等人,點了點頭,

  「鄭兄弟是吧?跟我進來吧。」

  鄭芝鳳掀開帳簾,只見裡面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有些昏暗。

  帳子裡有十張簡易的床鋪,四五個士兵正坐在自己鋪位上,小心地擦拭著武器。

  他們見著幾個陌生人進來,都好奇地抬頭打量起來。

  趙老八對帳內眾人解釋道:

  「都聽著,這幾位是鄭兄弟和他的夥計,是游擊安排過來的。」

  「接下來幾天,他們都會跟咱們一起吃住、訓練,大家都認識一下。」

  說罷,他看向鄭芝鳳:

  「鄭兄弟,這些都是咱們隊裡的弟兄。」

  鄭芝鳳連忙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

  「在下鄭芝鳳,初來乍到,給各位兄弟添麻煩了。」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說著,他又讓隨從拿出了禮物。

  不過這次鄭芝鳳學乖了,他知道送錢送刀肯定不行,所以換上了更實在的吃食。

  都是些從成都府帶來的肉乾,還有一些是從福建帶來的、耐儲存的鹹魚干和蜜餞。

  眾人見到是吃的,眼前一亮,但都沒動手去接,反而看向了趙老八。

  趙老八見狀點點頭:

  「既然是鄭兄弟的心意,那就收下吧。」

  「大夥都分分,吃了趕緊睡覺。」

  士兵們這才高興起來,紛紛道謝接過,帳篷里的氣氛頓時活躍了不少。


  鄭芝鳳笑道:

  「一點零嘴,給大家夜裡墊墊肚子。」

  趙老八指著帳篷最裡面的幾張空鋪:

  「鄭兄弟,鋪位都給你們騰出來了,你們就睡那兒。」

  「營中規矩,夜裡聽號聲熄燈,不得喧譁吵鬧。」

  鄭芝鳳連忙答應:

  「明白明白。」

  很快,營地外傳來三聲低沉悠長的號響。

  趙老八一口吹熄了油燈,帳內瞬間陷入黑暗,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躺倒聲,眾人準備就寢。

  鄭芝鳳躺在硬邦邦的行軍床上,蓋著一床薄被,望著頭頂漆黑的帳篷頂,毫無睡意。

  先前的所見所聞在他腦中不斷閃過,漢王軍中的一切事物,都讓他頗感新奇和震撼。

  他忍不住翻了個身,試探著小聲開口,想和同帳的士兵們拉近些距離:

  「諸位兄弟,都睡了嗎?」

  「咱聊聊如何?」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趙老八的聲音突然響起:

  「還沒呢,鄭兄弟,你想聊啥?」

  鄭芝鳳心中一喜,便打開了話匣子:

  「咱聊聊生平唄,互相認識認識。」

  「我是打福建海邊來的,家裡是跑船的。」

  「我和幾個家裡的兄弟,從小就在海上漂,見過不少風浪,也去過不少地方。」

  「東邊的日本國、朝鮮國,南邊的呂宋、暹羅,都去過……」

  「如今久在陸地上,還有點想家了。」

  「你們是不知道,那大海,嘿,真是無邊無際;」

  「有時候藍得晃眼,平靜得像鏡子;有時候發起怒來,浪頭比山還高……」

  他正說得起勁,黑暗中,一個帶著陝北口音的聲音好奇地打斷了他:

  「海?」

  「海是個啥東西?無邊無際?」

  「咱只見過黃河發大水,那水勢就夠嚇人了,還能有比黃河還大的水?」

  鄭芝鳳聞言一愣,他突然意識到,這些生在西北的士兵,可能從來沒見過海。

  他想了想,試圖解釋道:

  「海嘛,就是……就是一個特別大特別大的湖。」

  「大到你看不到對岸,全是水,和天都連到一起了。」

  「看不到對岸的大湖?」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喃喃道,

  「那得有多少水啊……要是能引到咱們陝北去,那十里八鄉的旱地就都有救了!」

  「我爹當年就是為了和鄰村爭水,被打破了頭,沒錢看大夫,沒熬過去……」

  那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哽咽。

  立刻有人接話道:

  「要是有那麼多水,咱陝西三邊也不至於旱成那樣。」

  鄭芝鳳苦笑一聲,隨即開口解釋道:

  「弟兄們,這海水是鹹的,又苦又澀,不能喝,也不能用來澆地。」

  「啊?鹹的?不能灌地?」

  先前那陝北兵的聲音充滿了失望和不解,

  「那這老大老大的水,除了能行船,還有啥用?不能吃不能澆地的……」

  鄭芝鳳一時語塞,他發現自己很難跟這群來自西北的邊軍,解釋海洋的戰略價值、貿易利益。

  於是他話鋒一轉,隨即反問道:

  「光說我了,還不知道各位兄弟叫什麼名字?」

  「又是怎麼來到軍中的?」

  這下打開了話匣子。

  那個帶著陝北方言的老兵率先開口,聲音粗糲:

  「哪有什麼名字,家裡爹娘都叫我栓子。」

  「早年家裡還有幾畝薄田,後來年年鬧災,朝廷的賦稅卻一分不少。」

  「當兵當了這麼些年,一點糧餉沒見著,還得靠家裡接濟……」

  「直到後來跟著大王造反起事,咱才算過上了好日子,餉銀足額,時不時還能聞到點油腥。」


  「前些日子,大王還給咱們這幫老兄弟分了地,發了婆姨!」

  「老子折騰了幾宿,婆姨差點沒下得了床……」

  旁邊一個聲音笑罵道:

  「王老栓,你狗日的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大王讓你娶婆姨是傳宗接代的,你他娘的別把人家搞壞了!」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充滿了粗獷的行伍氣息。

  王老栓也不惱,嘿嘿笑道:

  「咋了?羨慕啊?」

  「等你們這群新兵蛋子立了功,大王也一樣給你們發婆姨!」

  「要我說,你們這幫民兵才是命好,大王打進來就給你們分了地,不用像咱這樣在戰場上捨命衝殺……」

  王老栓話還沒說完,一個操著四川口音的年輕士兵連忙打斷了他:

  「說啥狗屁呢。」

  「咱們雖然分了地,但也不是啥白眼狼。」

  「我爹娘就讓我來從軍,說是要報答大王的恩情。」

  「等著吧,訓練了這麼久,三天之後老子一定把明軍的腚眼子給捅穿……」

  鄭芝鳳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這幫士卒的聊天,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從這些樸素甚至粗俗的對話中,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隔閡。

  他見過海外世界的廣闊與富庶,可這些士兵的世界曾經只有飢餓、租稅和絕望。

  同樣都是曾經的大明子民,一家本是海盜,一家本是流寇,都是那幫官紳老爺們最看不起的反賊。

  可這幫流寇,已經逐漸轉形成了新的政權,而他鄭家雖然得了官身,可始終還是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就這樣,在斷斷續續的夜話中,帳內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鄭芝鳳也在這片陌生的環境裡,懷著複雜的心思,慢慢進入了夢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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