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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面具

2026-08-05 10:27:16 作者: 全訂

  聽到顧炎武的提問,陳名夏下意識抬手捂嘴。

  即便捂著,喉嚨依然發出含混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弱點……」

  「無妨。」

  「溫大人曾言……【劫】道修士施展術法時,威力會遠超同階。同時自身受到來自外界的法術威力,也會隨之增加。」

  顧炎武聽完,微微頷首:

  「不錯,是個有用的信息。」

  他身後站著的那群人里,有個身形壯碩的莽漢當即眼睛一亮:

  「那咱們豈不是只要豁出去全力打中他一次,就能要了他的命?」

  陳名夏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誚。

  「痴人說夢。」

  「你們可知練氣境與胎息境差距有多大?」

  「螢火之於皓月,螻蟻之於蒼鷹!」

  「練氣修士只需催動靈識,一個念頭便能將胎息修士擊殺。」

  「更不必說靈力總量的差距同樣一道法術,練氣修士施展出來,威力是胎息的十倍不止。」「你們拿什麼贏?」

  

  陳名夏放緩語氣,像是在勸一群不懂事的孩童:

  「聽我一句勸:現在放了我,今夜之事,我只當沒發生過。我回去後,也不會向溫大人上報。如何?」那莽漢聽完,摸了摸腰間的刀,悶聲道:

  「你要是讓我砍了舌頭,我就信你。」

  陳名夏臉色猛僵。

  沈雲英抬手一擋,刀背嵌進她腕護腕的凹槽。

  她沒看莽漢,盯著陳名夏:

  「你一四川官員,為何去宜昌綁我親人?可是溫體仁下的令?」

  陳名夏閉緊嘴。

  顧炎武語氣平淡地重複了一遍。

  陳名夏恨恨地盯著顧炎武,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

  「……深洞挖掘需要更多的土統修士。」

  「溫大人早早便向沈至緒與賈萬策發去邀請,卻被拒絕。」

  「為國策計,便派我在你父二人東歸途中,於宜昌進行捕獲。」

  捕獲。

  這個詞讓沈雲英眉頭一皺。

  「荒唐。」

  她盯著陳名夏:

  「你一個胎息三層,就算帶上二十個胎息一層,也不可能同時將我爹與賈萬策抓住。」

  陳名夏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顧炎武忽然道:

  「應當是用了毒。」

  陳名夏依舊不語。

  顧炎武又說:

  「即便不是毒,也該是某種丹藥。」

  陳名夏直直地盯著顧炎武,忽然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原來如此。」

  「你這法術,能問的問題有限。」

  換成顧炎武沉默了。

  陳名夏繼續說道:

  「若能無窮無盡地問下去,你方才大可直接問我「是不是用了毒』,何須自己在那裡猜測?」顧炎武依舊沉默。

  「進一步想一一你這法術,一段時間內只能對同一人使用一次。否則你大可再餓我一天,再給我吃食;或是威脅要殺我,最後又釋放。如此反覆立契,便能不停地問下去。可你沒有。」

  陳名夏目光炯炯地盯著顧炎武:

  「我說得可對?」

  顧炎武輕輕嘆了口氣:

  「不愧是崇禎十六年的探花,得首輔「敏於察機,銳於洞微』之評價。」

  「既如此,我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陳名夏神色卻愈發警惕。

  顧炎武緩緩開口:

  「若是讓你獨自刺殺溫體仁,你會如何動手?」

  此言一出,廟內眾人皆是一愣。

  有人小聲嘀咕:

  「顧先生怎麼把問題又問了一遍?」


  「是啊,這不跟問溫體仁弱點差不多嗎?」

  沈雲英卻心頭一動。

  「不一樣。』

  第一次問「溫體仁有何弱點」,陳名夏會從他已知的情報中,客觀地回想溫體仁的薄弱之處。「你會如何動手」,卻把陳名夏自己拉進了這命題。

  一個胎息三層的下修,刺殺練氣大能,成功率幾乎為零。

  在幾乎不可能的前提下,陳名夏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也許只有百分之一可能的方案,放在顧炎武這些人手裡,興許會變成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甚至更高。

  沈雲英想通此節,目光落在陳名夏臉上。

  陳名夏的臉色已經變了。

  「我……」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顧炎武沒有威脅,只是看著。

  終於,陳名夏的嘴唇徹底張開。

  「如果讓我獨自去殺他……」

  「我會選在今年中秋,法像落成。」

  「溫大人將施展二十四道法術,寓意為崇禎二十四年賀。」

  「屆時所有修士一起施展【居於雲上】,把仙帝法像懸於重慶上空,供四方百姓瞻仰.……」「彼時,溫大人靈力大耗,難以分心他顧……」

  「是他最虛弱的時候。」

  說完,陳名夏整個人軟在地上。

  顧炎武點頭:

  「多謝陳大人。」

  顧炎武問完最後一個問題,起身朝沈雲英使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破廟,在井邊站定。

  沈雲英開口:

  「你信他說的話?」

  顧炎武道:

  「信,也不信。」

  「何解?」

  「法術加持之下,他說的必然是他自己所知的真實想法。」

  到了廟外,顧炎武說話不再惜字如金:

  「但若他知曉的情報本就是錯的,或是溫體仁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他也會當成真的說出來。」那樣一來,反倒可能把他們引上岔路。

  沈雲英頗有些急切:

  「真不能再問一問?」她還想知道如何去救父親和賈萬策。

  顧炎武面露憾色,搖了搖頭。

  「陳名夏猜得不錯,法術確有次數限制。」

  「且並非他以為的一段時間內只能用一次一一是終身只能對同一人施展一回。」

  「換言之,日後再也不能對他用了。」

  顧炎武說完,攤開手掌。

  月光下,沈雲英看清他掌心托著一張文書,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顧炎武在廟內提前寫好,內容為陳名夏被救性命、需真誠解惑不得說謊。

  火苗從邊緣舔起。

  紙頁捲曲、發黑、剝落。

  不過三五息的工夫,整張契約便化作一撮黑灰,被夜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沈雲英盯著那捧飛散的黑灰,牙關緊咬。

  「不然還是把陳名夏帶回去,拷打一頓。』

  總要問出營救的辦法。

  顧炎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開口:

  「其實,如何營救令尊與賈將軍,陳名夏已經給出建議了。」

  沈雲英一愣。

  顧炎武道:

  「倘若中秋當日,所有修士都要露面,共同施展【居於雲上】」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其中,自然包括兩位。」

  沈雲英瞬間聽懂。

  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顧先生,你這是想方設法邀我入局呀。」

  沈雲英在宜昌苦尋兩月,一無所獲。

  彼時顧炎武現身,告知她手裡掌握的情報,把線索指向陳名夏。

  為救親人,她與顧炎武短暫達成合作,聽從他的安排一一假借浙江巡撫黃鳴俊的名義,以公務為由前往釣魚城。


  船到碼頭,她並未按對方節奏進城,而是直接在城外將人拿下,劫進這座破廟。

  可這不代表她願意一直與他們合作。

  更不會輕易參與如此危險的計劃。

  她不想刺殺誰,不想捲入什麼大案,她只想救回父親和未婚夫,帶他們平安東歸,離開是非之地。沈雲英也不隱瞞,直言道:

  「顧先生,我只想救回親人,與他們平安東歸。」

  顧炎武像早料到她會這樣說,依舊用不疾不徐的語氣道:

  「至少在刺殺溫體仁前,你我二人步驟是一致的。」

  沈雲英沉默。

  父親和賈萬策是被直接擄進酆都的。

  溫體仁既然動用了這樣的手段,就絕不可能走程序把人要回來。

  一她寫給京師刑部、大理寺的信件石沉大海,便是最好的實證。

  若她光明正大前去酆都要人,只怕自己也會身陷其中。

  說到底,現行大明律只管教百姓,對修士的約束力極其有限。

  最多有一個禁止在人口聚集地鬥法的禁令,俗稱「法禁」。

  二十年來,各地修士犯法,統統由巡撫上報中樞。

  視罪行程度,內閣有時參照大明律處置,有時酌情處理。

  沈雲英甚至聽聞,入川就藩的三位殿下,可在屬地內單獨制定法令。

  如此局面,她如何指望通過律法與官場解救至親?

  再者,溫體仁與周延儒,能為國策便宜行事而不受懲戒,得賜靈具。

  那麼

  「天下人皆可效仿。』

  無論沈雲英想闖酆都,營救親人;還是顧炎武集結義士,意欲討溫,理應都在仙帝的包容之下。至於陳名夏所言情報的真假,沈雲英心中有數。

  來釣魚城的路上,她乘船經過忠州。

  雖未進入酆都境內,卻望見了一座影子矗在山間。

  通體瑩白,約莫五十丈高。

  即便隔著幾十里水路,依然清晰可見。

  「仙帝法像。」

  據說是溫體仁收到崇禎出關的消息後,集結四川全境修士與百姓之力,趕工打造了這座通天塑像。得益於先進的修築技術法術一前後不過三個多月,便完成了大半主體。

  相比修建,讓無比沉重巨像懸空而起,確實更需要所有修士合力………

  可沈雲英沒有立刻答應。

  「顧先生,不是雲英不信你,只是有兩個問題必須問清。」

  顧炎武點頭:

  「請問。」

  「第一,你們為何一定要行刺溫體仁?」

  顧炎武沒有遲疑。

  「溫體仁為修建陰司城,耗費四川大量民生民力,致使境內百姓不得安寧。」

  「更遙隔千里,荼毒山東、金陵之地,殘害嬰孩,只為獲取陰氣補充魂道。」

  「種種行徑,看似為國策,實則只為提升一己修為,自私至極。」

  顧炎武目光里難得掠過冷意:

  「此害,我必除之。」

  沈雲英聽完,沉默片刻。

  關於金陵民間的傳聞,關於本地船工諱莫如深的恐懼,以及那些失蹤的人口,被強征的勞役……顧炎武說的這些,她信。

  「第二個問題。」

  沈雲英道:

  「為何不去向幾位殿下求助?」

  顧炎武轉身,朝廟裡望了一眼。

  「實際上,他們已經在幫我們了。」

  沈雲英一怔。

  顧炎武道:

  「離中秋不足一月。大殿下、三殿下與四公主,七日內便會抵達酆都。仙帝法像乃是大明境內最宏大的一座一一他們身為人子,必然會留下觀禮,至少要到中秋過後才會前往各自藩地。」

  顧炎武頓了頓:

  「接待皇室,溫體仁亦會分神。」

  沈雲英聽得心頭微動,不由提議:


  「要不要去見大殿下?跟他說明情況,請他……」

  「要。」

  顧炎武打斷她:

  「動手前一天,我會親自面見大殿下,與他談成此事。」

  沈雲英訝然:

  「提前一天?為何不早點?」

  「不可。」

  顧炎武搖頭:

  「機密之事,越早暴露,風險越大。」

  沈雲英又問:

  「先生有什麼把握,在動手前一天說服大殿下?」

  萬一朱慈娘不肯呢?

  顧炎武道:

  「大殿下在金陵時,不徇地方黨羽,執意公審周延儒一一可見其心懷蒼生。對周延儒尚且如此,我不信他會對溫體仁袖手旁觀。」

  沈雲英聽完,久久不語。

  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那雙微微蹙起的眉。

  「既如此,沈雲英願隨顧先生再同行一陣。」

  她抬眼看向顧炎武:

  「只是不知,雲英能幫到什麼。」

  顧炎武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扮成陳名夏。」

  沈雲英眉頭擰起:

  「我非【伶】道修士,如何假扮他人?」

  何況還是假扮男子,身形、面容、聲音,哪一樣能瞞得過人?

  顧炎武頷首:

  「正要為將軍引薦一人。」

  沈雲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破廟東側還搭著間茅棚。

  一縷琵琶聲從茅棚中飄了出來。

  曲調婉轉,如泣如訴。

  不是尋常的花間小調,也不是酒肆里助興的俚曲。

  弦上流淌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像是有人在深夜裡獨坐,對著燭火,把心頭的千言萬語一點一點揉碎了,撚成絲,纏在弦上,一根一根撥給人聽。

  沈雲英不由問道:

  「此為何曲?」

  茅棚里靜了。

  隨即,一道柔媚的女聲響起:

  「《桃花扇》。但尚未譜完。」

  話音落下,棚簾掀開一角。

  一個女子抱著琵琶,緩緩走出。

  她穿著月白色的長裙,鬢邊簪著朵素白的絹花。

  豐腴的身材,卻配了張清瘦的面容,眼睛卻亮得像是燃著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她走到沈雲英面前四尺處站定,微微福身。

  「妾身柳如是,見過沈將軍。」

  沈雲英心中一動。

  只因這個名字她聽過。

  金陵名妓,才情冠絕江南,與東林魁首錢謙益等人過往甚密。

  她怎麼會和顧炎武扯上關係?

  「沈將軍不必疑慮。」

  柳如是微笑道:

  「妾身不問蒼生,不圖功業。」

  「此番應王巡撫之邀入蜀,助顧先生一臂之力,只為給我妹妹討個公道。」

  沈雲英暗自詫異:

  「說的可是湖南巡撫王夫之?是了,顧炎武的種竅丸為王夫之所贈,二人乃伯牙子期之誼……但見柳如是單手托起琵琶,另一隻手揭開琴腹的蓋子。

  月光照耀下,沈雲英看見裡面是張……

  紅色紙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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