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英為何會出現在朝天門?
這要從數日前說起。
釣魚城外,巴岳山深處的那座破廟中,沈雲英見過柳如是,不知紅色紙面來歷,不敢冒用。柳如是只道:
「此物是我重要之人遺留。內中暗含【伶】道真意,可隱匿修為,變易容貌。沈將軍若要假扮陳名夏,非此物不可。」
沈雲英雖心有疑慮,但為救父親與賈萬策,還是接過了面具。
之後
顧炎武將陳名夏轉移至別處看守,沈雲英戴上紅面具,化身陳名夏,假裝從破廟逃脫,「返回」了釣魚城。
競無一人起疑。
這也是顧炎武非她不可的原因。
外貌可改,氣息可藏,但法術騙不了人。
而顧炎武那幫人里,無一人是【土統】修士。
唯沈雲英,既能以【土統】法術應對日常,又能以胎息七層的底牌隨時應變。
其後數日,為迎接三王就藩,陳名夏與蜀地各州官員一同被召入酆都。
沈雲英至此方知,酆都分為三界。
天上是陰司城。
機要至極,只准入,不准出。
地表是凡人民居與官邸,與尋常城池無異。
地下是深不見底的巨洞。
沈雲英在酆都地錶盤桓數日,始終未見父親與賈萬策的蹤影。
於是確信,二人必是被囚於深洞之中。
可她一個「合州知州」,未經許可,如何能入深洞?
直到昨夜,三王抵達酆都。
她以陳名夏的身份隨楊嗣昌一道,在碼頭迎接,又隨眾人入洞參觀。
終於有機會了!
沈雲英本想在洞中留下暗號,讓父親與賈萬策知曉她已至蜀。
甚至想過,若能尋到二人被囚之處,便當場設法救人。
誰知溫體仁競不顧舊時禮法,當場對兩位殿下發難!
沈雲英看著那些修士被【風縛靈索】操控,身不由己地跳入深淵;
看著溫體仁如鬼魅般穿梭人群,將一個個驚恐的面孔拋入黑暗,只覺渾身冰涼。
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練氣之威。
若她當時貿然出手,被溫體仁靈識發現,只怕連自己也要搭進去。
好在大殿下以死相逼,令溫體仁不得不退。
沈雲英望著脖頸間鮮血淋漓、卻依舊挺直脊背的青年皇子,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向殿下求助。
沈雲英本是為救親人,才與顧炎武合作。
刺殺溫體仁,絕非她的初衷。
更何況,她已親眼見識了溫體仁的實力。
顧炎武的「討溫」計劃,縱有王夫之、柳如是等各方人士參與,縱有中秋法像落成時的虛弱之機……在沈雲英看來,依舊希望渺茫。
她不敢賭。
沈雲英下定決心,要向大殿下表露身份。
至於顧炎武……畢競幫過她。
背離計劃,頗覺愧疚的沈雲英,不想出賣任何人。
是以,在沈雲英的講述中一
從劫持陳名夏到潛入酆都偵查,均為個人行動。
顧炎武、王夫之、柳如是……
隻字不提。
朝天門,江風烈烈。
沈雲英將經過一一道來。
萬元吉視線在沈雲英身上來回打量。
吳三桂按刀而立;
黃道周撚鬚沉吟,似在斟酌此女所言真假;
錢肅樂微微搖頭,顯然覺得此事太過蹊蹺。
唯獨鄭成功,目光落在那張紅色紙面具上,欲言又止。
只因他認得這面具。
兩年前,台南。
李香君曾戴著同樣的紅色紙面具,在鄭成功面前,對侯方域自曝身份。
待侯方域與李香君雙雙圓寂,面具不知所蹤。
而今卻流落到沈雲英手中,這背後,必有他人參與。
鄭成功下意識想開口提醒,卻見朱慈炤轉過頭,沖他挑了挑眉。
眼神分明在說:
你急什麼?
鄭成功一愣,旋即反應過來。
對啊。
兩位殿下在金陵公審現場,親眼見過侯恂以白面黑袍人之身出現;
也親耳聽過侯方域關於棲霞山面具人集會的具報。
他們怎可能對這張紅色紙面具不起疑?
反觀在場其他輔臣,則顯然不知其中關竅。
皺眉沉吟,更多是在思慮此女突然現身,來意是真是假;若是假,背後可有溫體仁的影子。畢竟關於金陵之劫的詳情,朝廷並未廣傳天下。
外地修士往往只知結果一一侯方域死了,李香君死了,二皇子死了,韓儣、盧象升、溫體仁等人晉入練氣。
其中錯綜複雜的因果,暗流涌動的算計……
知之者甚少。
「大殿下。」
沈雲英堅定道:
「臣所求者,唯救至親。若殿下願施援手,助臣救出父親與賈萬策,臣願以【土統】修士之身,在酆都做殿下之眼、之耳、之手足。」
朱慈娘望著她,緩緩開口:
「令尊沈至緒,我在兵部卷宗中讀過其名。」
「賈將軍,亦是忠良之後。」
「不該被囚於深洞,不見天日。」
沈雲英眼眶微紅。
朱慈娘繼續道:
「本王答應你一一若能救,必救。」
「至於你說的情報……」
「若查得有用之訊,可傳與本王。」
沈雲英深深叩首:
「謝殿下!」
沈雲英準備告辭,卻覺手中一緊。
低頭看去,一個不到巴掌大的紙人,不知何時爬到了她腳邊,兩隻小手揪著她提在手中的紅色紙面具,用力往下拽。
「吶吶吶吶吶」
小紙人仰著腦袋,嘴裡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叫聲,像是在說什麼。
沈雲英聽不懂。
「還給我還給我,這些都是我的好夥伴……」
聽懂的鄭成功臉色一變,連忙上前:
「別鬧!」
他一把將黃帽拎起。
小紙人仍不依不饒,朝沈雲英手中的面具夠去。
「吶吶吶吶吶!」
沈雲英看著這一幕,有些茫然。
鄭成功悻悻地抱著黃帽,朝她拱了拱手:
「見笑了,小東西……不懂事。」
沈雲英微微搖頭,沒有多問。
她將面具重新戴好,英氣的面容漸漸模糊,變回那個清瘦文弱的「陳名夏」。
「殿下,臣若查到情報,當如何傳遞?」
這確實是個問題。
朱慈娘沉吟片刻,看向朱慈炤。
潼川到酆都,比嘉定到酆都路程短。
朱慈炤嘖了一聲,指向鄭成功:
「找鎮川大將軍。」
鄭成功愣了愣,只能把黃帽塞進褲腰,從懷中取出枚玉牌,遞給沈雲英。
「這是我鄭家船隊的憑信。」
此行入川,鄭芝龍曾囑託鄭成功,沿途在要衝縣鎮開設商號,擴大鄭家商貿。
十日內,壁山縣的商號應該就能落成。
「沈將軍若有消息,可先傳至璧山商號。商號中的人認得此牌,會儘快轉送於我。」
沈雲英翻看片刻,鄭重收入袖中,忽然好奇道:
「鎮川大將軍?」
想她作為胎息七層,卻未有此等名號,實在忍不住一問:
「不知將軍是哪年晉的七層?」
鄭成功的臉色一僵,悻悻地瞥了朱慈炤兩眼,乾咳道:
「我……我哪是什麼七層。都是駿王殿下抬愛。」
沈雲英微微一怔,旋即抱拳:
「鄭將軍謙虛了。能得殿下如此看重,必有非凡之處。」
鄭成功訕訕一笑。
沈雲英不再多言,身形緩緩下沉,沒入土中。
秦良玉望著沈雲英消失,緩緩開口:
「殿下,此女可信?」
朱慈娘沉默片刻:
「左右如今,我等在酆都安插不進人手。她既願為內應,不妨先觀其後效。」
李定國道:
「若她是溫體仁派來的呢?」
朱慈娘微微搖頭:
「溫體仁若要探我虛實,不必派一個胎息七層的女修扮作陳名夏。他飛入高空,親自用靈識一掃,便知大半。」
「更何況……」
他沒有說下去。
金陵劫後,侯方域與李香君留下的東西,怎會輕易落入溫體仁之手?
這背後,必有另一股勢力。
只是此刻,還不宜說破。
朱慈炤打了個哈欠:
「行了行了,想那麼多作甚?她願意幫忙,就讓她幫忙。溫老狗再厲害,不還是被胎息小修打傷了?」朱慈炤轉身朝自己的樓船走去,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走走走,各回各府,各就各藩!」
朝天門外,兩列船隊緩緩分開。
一列溯岷江而西,往嘉定;
一列轉嘉陵江而北,往潼川。
朱慈娘望著對面的樓船,忽然運足靈力,高聲喊道:
「三弟」
聲音在江面上遠遠盪開。
「說定了!你,我,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朱慈炤剛解開衣帶,正要與那日本國前天皇興子行敦倫之事,聞言暴怒,一把推開船窗:
「滾!」
百步外,朱慈娘嘴角浮笑,
他抬起手,朝那邊揮了揮。
朱慈炤覺得這舉動幼稚至極,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揚了一下手,砰地關上窗。
艙房內,興子輕笑:
「殿下與兄長感情真好。」
「好個弟!」
朱慈炤罵罵咧咧地重新系上腰帶,往榻上一躺:
「不辦了不辦了!」
被朱慈娘這麼一喊,什麼心思都沒了!
嘉陵江水浩蕩北去,朱慈炤的船隊逆流而上。
此行共計樓船三艘、貨船八艘、護衛快艇若干,隨行修士二百餘人,凡人士卒五百有餘。
因有皇子儀仗開道,沿途關卡一概放行。
加之船上二十餘名胎息三層修士輪流施法【推波助瀾】,船速極快。
不過五日,便臨近順慶府南充縣地界,很快便可抵達潼川。
五日間,鄭成功過得頗為艱難。
不為別的,只為他肩上的小祖宗。
自在朝天門見過沈雲英的紅面具之後,黃帽便一直悶悶不樂,墨點眼睛時常望著遠方發呆。小紙人連最愛的巡海靈蛙都不騎了,整日蹲在船舷上,像一朵蔫了的紙花。
鄭成功好話說盡,才總算哄得它重新開口。
「為什麼不讓我把面具拿回來?」
黃帽蹲在桌上,兩隻小手抱著鄭成功的茶杯,委屈巴巴地問。
鄭成功嘆了口氣:
「因為時機不對。」
「可那些都是我的夥伴!」
一以前在京城地底,一起偷聽各家講話的好夥伴。
黃帽抬起頭,墨點眼睛裡競然泛著點點水光鄭成功想不明白,一張紙人怎麼會有眼淚,無奈道:「香君姑娘的東西,怎麼就成你夥伴了?」
黃帽理直氣壯:
「就是!就是!」
鄭成功扶額。
「這麼跟你說吧,我與殿下這叫放長線,釣大魚。懂?」
黃帽搖頭。
鄭成功比劃著名:
「你看啊,那個沈將軍戴著面具,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她做完了事,面具自然就會回來。到時候咱們再要,不就行了?」
黃帽歪著腦袋想了想:
「要多久?」
「這個……」
鄭成功撓撓頭:
「不好說。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兩年。」
「不行!太久了!」
黃帽騰地站起來,兩隻小手叉腰跳到鄭成功面前:
「你得給我補償!」
鄭成功樂了:
「嘿,你還要補償?」
「當然!」
黃帽理直氣壯:
「你是坐騎,坐騎要讓主人等,自然得賠!」
鄭成功哭笑不得:
「行行行,你要什麼補償?」
「零用錢。」
「錢?」
「對!」
黃帽眼睛亮晶晶的:
「等進了城,我要去逛街,買東西!」
鄭成功一怔,想起盧象升臨行前的叮囑一「記得給黃帽點錢零用,它喜歡逛集市。」
他嘆了口氣:
「你要多少?」
黃帽扭了扭,猶猶豫豫把兩根手指舉高。
鄭成功想都沒想,果斷擺手答應:
「行行行,以後每個月給你二百兩零花。現在,讓我補個好覺。」
這一天天忙的,都給他作息整亂了。
說完,鄭成功拎起黃帽,把它放到門外。
然後躺回榻上,用枕頭蓋住腦袋。
隔了一會兒,黃帽趴在門縫邊,小聲說:
「拉勾,上吊。」
鄭成功悶悶的聲音從枕頭下傳來:
「一百年不許變。」
黃帽這才滿意地蹦開。
傍晚時分,鄭成功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感覺船停了。
他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袍,走出艙房。
船頭,朱慈炤已經站在那裡,正眯著眼望向前方。
鄭成功快步上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五里外河道,被幾十艘小船橫著攔住,其上插滿的白色幡旗在暮色中飄動。
岸邊人頭攢動,至少數百人,簇擁著什麼向河邊移動。
最詭異的是,河面上搭起了一座橋。
並非尋常石橋木橋,而是用白布裹著的竹竿臨時搭建。
橋身兩側掛滿了紙紮的燈籠、紙錢、紙人紙馬,還有各種鄭成功叫不出名字的喪葬器物。
橋下水面漂著無數盞河燈,星星點點,如冥河引路。
岸上,一群身著白衣的人正抬著十幾口棺材,緩慢地走過那座白橋。
後面跟著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哭聲震天,卻哭得極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調子。
更遠處,還有人戴著猙獰的面具,手持銅鈴、木劍,在跳著鄭成功看不懂的舞蹈。
詭異的舞姿,與哭聲、鈴聲、江水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感。
若是再來點陰氣,都能趕上酆都了。
「這是在辦喪事?」
鄭成功喃喃道。
朱慈炤沒有回答,只盯著那座白橋。
這時,一艘小艇從前方駛回。
艇上親兵躍上大船,單膝跪地:
「啟稟殿下,前方是郫縣何氏在辦活喪,攔住河道。」
「郫縣?」
朱慈炤眉頭微皺。
鄭成功也愣住了。
雖說他此前從未到過蜀地,可早已熟讀水路圖,對蜀地各州縣方位了如指掌,當即道:
「殿下,郫縣在成都府,不在預定水路。應該是頭船拐錯了道,擦著潼川府界過去了。」
朱慈炤眉頭皺得更緊:
「拐回去遠不遠?」
鄭成功想了想:
「不遠。郫縣與潼川挨著的,明日一早掉頭,晌午便能到。」
朱慈炤點點頭,忽然道:
「今日便在此地過夜。」
他望著遠處那座白橋,那些抬棺的人群,那些跳著詭異舞蹈的面具人,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本王倒要看看,攔我去處的這家,搞的什麼把戲。」
此時,郫縣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驚呼:
「是駿王!」
「駿王的船隊!」
「殿下不應當去潼川府麼?來成都府做甚?」
一個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坐在棺材裡的老者面前,顫聲道:
「老太爺,是……是駿王殿下!」
老者睜睛,望了望江上的船隊,緩緩點頭。
當朱慈炤大步流星地帶著鄭成功、吳三桂等人走近時,看到的便是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群。為首那口棺材裡,坐著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兩旁各著個中年男子。
一個約莫七十出頭,一個五十多歲,皆素衣孝服,伏地不起。
朱慈炤在棺材前兩丈站定,目光落在坐在棺材裡的老者身上,眉頭微挑。
鄭成功也被那老者吸引。
太奇怪了。
活人坐在棺材裡,被抬著走,這是什麼規矩?
吳三桂上前一步,沉聲道:
「郫縣縣令何在?成都府官員何在?」
那七十出頭的中年男子抬起頭,叩首道:
「回將軍,郫縣縣令……兩年前被徵召去酆都,至今未歸。」
他又頓了頓:
「尚留成都府的幾位大人,這幾日皆在潼川候著,預備迎接殿下……」
朱慈炤聞言,冷笑一聲:
「怎麼,本王不該來郫縣?打擾到你何家的地頭了?」
那中年男子渾身一顫,連連叩首: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民絕無此意!」
鄭成功見狀,連忙上前岔開話題: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那五十多歲的男子抬起頭,恭聲道:
「回這位將軍,小民家中……在辦活喪。」
「活喪?」
鄭成功一愣:
「給誰辦?什麼叫活喪?」
那男子看了棺材裡的老者一眼:
「給老太爺辦。至於活喪……就是給活人辦喪事。」
鄭成功更糊塗了:
「給活人辦喪事?為何?」
那中年男子一一何老太爺之子何承祠一一面露難色:
「這……說來話長。」
朱慈炤大馬金刀地往搬來的椅子上一坐,翹起腿:
「慢慢說,本王愛聽。」
何承祠叩首,與何老太爺之孫何景瞻對視一眼,又望向棺材裡的何老太爺何守彝。
老者點頭。
何承祠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啟稟殿下,小民郫縣何氏,乃成都府土著。若追溯本源,自西漢至今,已綿延近兩千年。」朱慈炤眉頭一挑。
兩千年?
「我何氏先祖何武,字君公,西漢官至大司空、汜鄉侯,曾提出「三公分權』之策,以削外戚之權。」「後王莽篡漢,先祖被誣陷,憤而自殺,諡號「刺侯』。」
「先祖之子何況,負喪北部山,守廬數年。」
「直至公孫述敗亡、蜀地平定,方將先祖遷葬郫縣東南。」
「唐末干符年間,有先祖何知節,自稱何武后裔,隨僖宗幸蜀,官至知制誥。亂後歸居郫縣,卒葬膏澤鄉,使我何氏在郫世系復振。」
「子孫散居成都府屬縣,代有聞人。」
「宋代,我何氏多有登科者。」
「元豐進士何邦基,紹興進士何俊、何茂,大觀進士何援……皆載於方志。雖非顯宦,卻也算蜀學世家,耕讀傳家,綿延不絕。」
何承祠說到這裡,頓了頓:
「至本朝,我何氏雖無顯宦,卻仍為郫縣首望。族人多為府學庠生、貢生,或任縣學教諭、巡檢等微官,主持地方義學,修橋鋪路……」
「停。」
朱慈炤抬手打斷,看著坐在棺材裡的老者,語氣明顯不耐煩:
「本王沒興趣聽你兒子背家譜。直接告訴我,你這老兒為何要坐在棺材裡,跟本王說話?」何守彝枯瘦的雙手,扶住棺材沿:
「殿下,老朽……在求長生,或曰新生。」
眾人愣住。
求長生的方法,自然是修真。
可這老者渾身上下,分明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定是凡人無疑
除非他也戴了奇怪的紙面具。
何守彝似乎看穿了眾人的疑惑,苦澀一笑:
「殿下有所不知。老朽家中,其實出過兩個修士,皆為我兒。」
何承祠低下頭,肩背微微顫抖。
「一個,在當年討伐賊修李自成時,被徵召入伍。戰後重傷,丹田受損,修為再無寸進。」「熬不住,自盡了。」
「另一個………」
他望向何承祠,又望向何景瞻:
「是因得罪了楊嗣昌楊大人,被他處置了。」
朱慈炤眉頭皺起。
楊嗣昌?
溫體仁手下那條老狗?
他盯著何守彝:
「楊嗣昌在一日,你家便不可能得種竅丸。所以亂搞這麼一出,以為能求長生?」
何守彝緩緩道:
「殿下明鑑。」
「老朽不是修士,也不可能再是修士一」
「可老朽不甘心。」
他強撐著想要起身,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閃爍:
「我何氏,自西漢至今,綿延近兩千年。戰亂、災荒、改朝換代……都過來了。老朽不敢說有何功績,可這兩千年間,我何氏族人在郫縣、在成都府,修了多少橋、鋪了多少路、辦了多少義學?」「若無我何氏,郫縣東南那幾十里官道,至今還是泥濘。若無我何氏,膏澤鄉那幾百戶人家,至今還在用山泉水。若無我何氏……」
「老朽不敢邀功,可老朽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向仙帝、大帝祈求死後,魂魄能得十年庇佑……」這老人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何景瞻跪著上前一步,泣聲道:
「過去,人都以為死後還有魂魄,還有陰曹地府,還能投胎轉世。」
「自從仙帝陛下頒布國策【陰司定壤】,明示天地有缺、人死即滅之後……大家都怕了。」「怕什麼?」
「怕死。」
何景瞻的聲音低沉:
「怕自己死在陰司建成之前,魂魄化為陰氣。」
「故近兩年,蜀地漸漸興起一種葬儀,叫「活葬』。」
何守彝接過話頭:
「就是給活人辦喪事。辦完喪事之後,人還活著,卻要住進棺材裡,不吃不喝,等著死。據說這樣可以把魂魄封存在棺材裡,只要棺材不開,就可以等到陰司建成、【魂】道誕生的那一日,再入輪迴。」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口棺材:
「老朽這口棺材,是五年前就備下的。裡面貼滿了青城山上清宮的符篆,有望借偉力鎖住魂魄……老朽每日只喝一碗米湯,就是為了讓身子慢慢耗空……」
鄭成功聽得目瞪口呆。
給活人辦喪事?
住進棺材裡等死?
也沒聽說四川有符修啊!
「有用嗎?」
何景瞻苦笑:
「誰知道呢?都是青城山百姓傳出來的。說是高人指點,仙帝陛下慈悲,給凡人留了一線長生之機。」「但大家都願意信。」
「因為不信,死了就是死了,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也是溫大人廣發勞役,我等上至士紳,下至百姓,分明怨聲載道,卻依然咬牙服從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