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坤寧宮。
周玉鳳遣走全部宮人,親自為朱慈炯整理髮冠。
朱慈炯依偎在畔,整個人昏昏欲睡,腦袋一垂一垂地砸在周玉鳳膝上,看得周玉鳳既忍俊不禁,又有半分心疼。
轉念想到,夫君把前所未有的大廷議重擔,交給自己的小兒子不說,二兒子也確認活在小兒子體內,心疼便轉為欣慰。
「母后……」
「怎麼啦,炯兒?」
「你能不能去找父皇說,別讓我主持那什麼廷議?」
「炯兒怕人多?」
「………兒臣不怕人。兒臣怕二哥。」
梳頭的手微微一頓。
「在酆都的時候,我不同意二哥用我的身體,二哥還是把我的身體給搶了……還害了好多人……黃帽為了救我,還被二哥欺負……雖然二哥是為了大哥好,我也希望大哥好,可二哥那麼做就是不對…」朱慈炯把睡意都哭沒了道:
「所以這些天,我一直呆在皇宮裡,不敢到外面玩……就是怕二哥又突然冒出來,欺負外面的凡人……宮裡有杜大伴和好多大修士,二哥不敢亂來……可是父皇讓我面對那麼多人……」
朱慈炯看似大大咧咧,實則也有敏感細膩的內心。
昨日的弘道法會上,他原本還為熱鬧的場面和父皇的厲害感到高興,卻每時每刻都能感到陌生人的視線大部分是對太子身份的敬畏與迎合,僅有少數,情緒有些複雜。
朱慈炯後來才知,那些是酆都死難者的親友家眷。
而四姐話里話外把血戰過錯推給二哥,朱慈炯聽著有些道理,不免感到內疚。
畢竟,他與二哥一體同身,二哥犯錯意味著他也有錯,今日又怎麼能心安理得地面對那些受害者?得知小兒的恐懼,周玉鳳不從正面安慰,而是扶正小兒的肩膀,溫柔地看著他問:
「廷議的事情先放一邊,炯兒能不能告訴母后,烜兒現在如何?你跟烜兒平時怎麼交流?」朱慈炯老老實實回答:
「二哥還在睡覺,每次我過去御花園找他,怎麼也叫不醒,弄得我這些天也特別愛睡。」
「御花園?」
朱慈炯撓頭半天,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就是……我身體裡面有個地方,長得跟御花園一模一樣……裡面還有個水潭,明明不深,二哥卻總是泡在裡面,怎麼也上不了岸,非得讓我伸手去救……」
周玉鳳又問:
「炯兒救二哥了嗎?」
朱慈炯慚愧道:
「母后,對不起。我擔心二哥跑出來……」
「傻孩子,你二哥確實在修煉上走錯了路,你謹慎些也是應該的。但母后想知道,這十年,你二哥對你好嗎?」
面對周玉鳳認真的詢問,朱慈炯認認真真地進行了思考:
「好。」
「除了母后,二哥是對我最好的人一一哦,現在還得加上父皇、大哥、黃帽、鄭大哥……」「反正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一動也不能動,是二哥陪我聊天做遊戲,教我讀書寫字給我講故事……」朱慈炯低聲道:
「二哥不僅是二哥,也是我第一個朋友。」
引導至此,周玉鳳才說自己的看法:
「母后不會安慰炯兒,隕星另有機緣,死於你二哥之手的大明修士尚有歸來的希望,所以炯兒無需自責「後果可以彌補,痛苦與傷害不可逆轉。」
「既然自責,擔責便是。」
朱慈炯懵懵懂懂地擡頭,聽周玉鳳續道:
「你的功過將有史家評,你的言行將有百官看。」
「你會顧此失彼、因小失大,無法做對每一件事。」
「即便犯了錯,你依然會得到萬民的愛戴,遭受群修的揣度。」
「他們揣度你的想法,謀奪他們的利益,你看穿或看不穿,恩准或不恩准,他們必須受著。」「比起明辨是非,你會經常在對與對之間取捨,會為了多數,犧牲少數,會告訴犧牲者,他們所承擔的痛苦與傷害,對你而言意義非凡。」
「因為你是被選中的儲君,擔負大明仙朝與地球、【明界】的未來。」
「炯兒,你一定要記得」
「人世間,沒有你承擔不起的責任。」
朱慈炯愣愣張嘴,小臉上的眉毛皺成一團,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周玉鳳見狀也有些不忍。
「本宮是否教得太急了?』
今日之前,因朱慈炯先天病弱的原因,周玉鳳待他始終以疼愛為主。
崇禎卻沒有因為朱慈炯年歲小,關照對待,反而直接命朱慈炯履行儲君職責。
在周玉鳳看來,這未嘗不是夫君對自己的提醒,莫要讓疼愛淪為溺愛,害了炯兒。
所以,周玉鳳當下才會如此施教。
她正要安撫朱慈炯幾句,讓他不著急慢慢想,卻見朱慈炯忽然起身:
「母后,我明白了。」
「當真?」
「嗯。天下沒有我擔不起的責任,換句話說,不僅二哥犯下的錯由我來承擔……拯救二哥的責任,也該由我承擔!」
這回輪到周玉鳳愣住了。
朱慈炯走到殿內的花壇邊上,費勁地擇下一根樹枝,「哼哼哈嘿」地嚴肅亂舞:
「母后放心,無論二哥過去經歷了什麼……等我長大,便用自己的身體當劍,斬斷二哥的罪惡與痛苦!」
「在那之前,我會經常去找二哥玩,像母后教我一樣教二哥聽話……唔,希望二哥能夠乖一點,別把我拉下水。」
周玉鳳喜極而泣,把朱慈炯抱入懷中:
「好孩子……你們三個都是母后的好孩……」
「嗯嗯。」
「娘娘,奴才來送禮部草擬的說辭一」
聽到外邊的傳報,周玉鳳道:
「進來。」
曹化淳剛入坤寧宮,便察覺周玉鳳與太子情緒有異,佯裝不覺道:
「娘娘,禮部為今日的廷議,替太子殿下寫了份說辭綱要。」
朱慈炯垮了精氣神,把手裡的枝條劍扔去一邊:
「怎麼還要背詞啊。」
還不如讓他多睡兩個時辰。
周玉鳳把曹化淳遞來的文書速覽一番,蹙眉道:
「禮部?何人撰寫?」
曹化淳不知周玉鳳為何有此疑問:
「應當是侍郎黃大人與侍郎………」
「你且看看。」
曹化淳恭敬接過這份說辭,仔仔細細地讀了前兩頁,訝然道:
「這些話,咱家看著,怎麼像是周總督的手筆。」
周玉鳳嘆道:
「「重定尊卑,上修役使下修應乃善德』一一除了周延儒,還有誰會這麼寫?」
曹化淳遲疑道:
「周總督外放印度,內閣革其職未革其身……」
言外之意,周延儒如今雖然不是禮部尚書,但還保留禮部的虛職,確實有資格撰稿。
禮部官修最高也就胎息八層,別說跟練氣大能爭搶主筆,便是修改丁點意思也是萬萬不敢的。周玉鳳道:
「假使本宮與司禮監不察,此稿由太子熟記,於廷議宣講……周延儒,你好大的野心啊。」宣講不表示推行,理論上,周玉鳳可以撤回糾正。
但這必然打擊儲君威望,對周玉鳳的名聲也會造成一定妨礙。
反觀周延儒「禮奴」思想當眾傳揚,怎樣都算得利。
坐在旁邊的朱慈炯猛猛點頭。
看似認同周玉鳳的觀點,實為不用背詞而竊喜。
曹化淳道:
「如何處置,請娘娘示下。」
周玉鳳想了想道:
「時辰將近,不必發回禮部……召司禮監於鍾粹宮,酌情撰稿,教予太子。」
「我可以邊睡懶覺邊聽嗎?」
「當然。」
周玉鳳對曹化淳使了個眼色。
曹化淳心領神會,牽著以為馬上便能補覺的朱慈炯往外走。
「母后不來陪我嗎?」
周玉鳳笑道:
「炯兒自去,母后尚有事務處理。」
「那好吧。」
待朱慈炯隨曹化淳去往鍾粹宮,周玉鳳喚來李若璉,問:
「她在哪?」
李若璉答道:
「弘道法會散後,公主前半夜求見大將軍、韓公未果,後半夜飛上高天,似欲直入永壽宮,拜見仙帝。」
「然後呢?」
「臣去欽天監,配合大內修士施以觀天術法,見公主身形飄忽,始終不得靠近仙基宮門。兩刻鐘前,公主降落回翊坤宮。娘娘可是要召見公主?」
周玉鳳頷首起身:
「本宮親自去見她。」
李若璉正要召集護衛,周玉鳳又道:
「不必。除仙帝外,本宮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李若璉心領神會,以快於周玉鳳行走的速度,前去把翊坤宮附近的巡邏守衛調離,額外施加更多的干擾術法。
沒有靈識的半步大能毫無察覺,孤身盤坐在宮內花壇,身前是厚厚一摞書冊。
「《科學全書》。」
昨日,聽崇禎嘉獎朱慈娘科學治藩,朱嫩寧記在心頭。
夜裡在京師飛了好一陣,小心翼翼避開莫名其妙跟人鬥法的三哥,總算在成基命昔日府上找到一套。成基命是東林黨干將,不僅主持了對《修士常識》的篡改,還最先著手撰史,藏書自然豐富。僅速讀半本,朱嫩寧時隔多年再度確定:
她對科學毫無興趣。
施法便能輕鬆做到的事,偏偏捨近求遠地通過發明創造完成,也只有大哥那個廢物樂意。
朱嫩寧找來《科學全書》,完全是為激發提案靈感,看看當中有沒有父皇可能關心,但被大哥遺漏的細節。
她可以不喜,但科學能被父皇拿來類比修真概念,必有其獨到之處。
就在這時,宮門無聲地向內推開。
「誰?」
朱嫩寧警惕起身,瞬間把《科學全書》送進花叢藏匿。
「我。」
天光大亮。
周玉鳳宮裝雍容,緩步踱行至翊坤宮內,眼看昔日熟悉的布局景觀,神情竟有些傷感。
朱嫩寧暗暗退後半步,恭敬行禮:
「兒臣參加母后。」
內心暗道:
「她來這裡幹什麼?哦,定是父皇出關,她怕我捅破母妃失蹤的真相,假模假意地過來求和……我且與她虛與委蛇。』
周玉鳳一面走,一面露出春風和煦的笑:
「十年不見,昨夜的家宴你也不來參加,本宮特地過來,看看你是否遇到了難處。」
見這蛇蠍女人果真露出親切面相,朱嫩寧再退半步,忌憚更深:
「有勞母后惦記,兒臣有話與父皇說,固而匆匆離去。」
周玉鳳頷首:
「你有話問陛下,沒有話問我?」
朱嫩寧心中一沉,不知周玉鳳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兒臣不解母后之意。兒臣尚且約了臣僚,請恕兒臣先行一」
周玉鳳上前兩步。
朱微寧退後兩步。
「怎麼?」
周玉鳳笑道:
「練氣大能,還怕小小的胎息?」
朱嫩寧愈發感到不妙,神色委屈道:
「兒臣不知做錯了什麼,惹得母后嘲諷……請母后明示。」
周玉鳳只接自己的話道:
「你確實該怕。」
「畢竟在這紫禁城內,沒有本宮殺不得,殺不了的練氣。」
此言一出,朱嫩寧周身靈光閃動,提前布置在花壇里的法術種子,也悄然萌生了細芽。
「這女人瘋了嗎?父皇在上,她怎麼敢把話挑明?
面對如此威壓,胎息修為的周玉鳳渾然未覺,繼續朝朱嫩寧走近。
到底是皇后,朱嫩寧不敢搶先動手,只想御空起飛,離宮為上。
可周玉鳳只用了一句話,便把朱嫩寧牢牢鎖在地面:
「袁素微還活著。」
」」
周玉鳳平靜道:
「十年前,袁素微以「早降子』加害本宮,令炯兒早產易折……袁素微佯裝關懷,對本宮噓寒問暖……本宮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倍加信重的好姐妹,是個心如蛇蠍的毒婦。」
朱嫩寧顫抖道:
「你把我母妃怎麼了?」
「我原想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玉鳳遺憾嘆道:
「怎奈陛下出手,救了炯兒,稱毒婦尚有可用之處。」
聽到父皇出手,朱嫩寧又驚又喜,當著周玉鳳的面卻不敢表露:
「母妃現在何處?」
「天外。」
「什……什麼?」
「天外,火星。」
由於答案過於驚人,朱嫩寧盯著周玉鳳的面看了半天,也無法判斷其言真假,只得道:
「不曾想,母后竟如此好心。」
周玉鳳道:
「好心?不至於。陛下金口玉言,毒婦永生不得返回地球……與死了有何分別?」
朱嫩寧瞳孔震動。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問,本宮為何坦言?」
不待朱嫩寧回應,周玉鳳的語氣陡然轉冷:
「因為你與袁素微是一丘之貉!」
「留在京……不,是留在大明仙朝,終有一日必會再度加害我兒。」
「所以聽好,本宮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有朝一日,閉關橫死,要麼」
「像你娘那樣,給我滾去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