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之上，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憑空出現。
他站在虛空之中，像是站在某級看不見的台階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的面前，一行行金色的字符憑空浮現，像是有人在虛空中書寫。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最後一個空位上。一筆一划，緩慢而鄭重。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整條字符長河驟然亮起。
金光暴漲，吞沒了一切。
天地皆寂。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任何感知。像是世界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像是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個世紀。
金光散去。
戰場上，那些還在掙扎的神秘，全部消失了。不是被消滅，不是被淨化，而是被從存在本身抹除。沒有屍體，沒有灰燼，甚至沒有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它們像是從未出現過，像是只存在於某個被遺忘的夢境中。
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收回手。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空曠的戰場，帽檐下，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梅林的靈魂開始從林七夜身上剝離，林七夜的身體微微一晃，臉色蒼白了幾分。
下一秒，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將他攏入懷中。林祈晝的手臂環過他的腰，掌心貼在他微涼的側腹，下巴抵在他肩窩裡。
「七夜。」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嘆息，
「怎麼又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林七夜靠在他懷裡，沒有掙扎。
他的呼吸還有些亂，心跳還有些快，但整個人已經被那股熟悉的溫度包裹。
他偏過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沒有責怪，只有心疼，和一點點無奈。
「不是還有你嗎？」
林祈晝嘆了口氣，收緊手臂。
下一秒，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在城牆之上。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焦糊的氣息和冰霜的寒意，但林祈晝的懷裡是暖的。
林七夜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臉色漸漸恢復，那些流失的力量像是潮水般涌回體內。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黑眸里亮起一道光。
「我突破無量了！」
林祈晝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林七夜眉心。銀色的光芒從指尖蔓延開來，很淡，像是月光，像是水銀。
那光芒順著林七夜的眉骨滑落，滑過鼻樑，滑過唇角，最後落在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指尖輕輕一點。
「好巧。」
林祈晝收回手，彎了彎眼睛，
「我也突破啦。」
林七夜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
「剛才。」
左青到得很快。
他站在城牆之上，軍大衣在夜風中翻飛，那張總是沉著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罕見的動容。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空曠的戰場，掃過那些還在歡呼的守夜人，最後落在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回來了？」
林七夜點了點頭。
「回來了。」
左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這兩年，辛苦了。」
林七夜搖了搖頭。
「不辛苦。」
左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成那張嚴肅的臉。
「既然回來了，就去趟上京，把你們小隊的信息登記一下。」
林七夜點頭。
「好。」
話音剛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城牆另一端傳來。
幾個人架著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往這邊走，那人渾身狼狽，衣服上全是灰和汗，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憤。
盧秋。
他被架到林七夜面前，站穩，深吸一口氣，那張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委屈，有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林隊長。能把我的紋章歸還給我嗎？」
林七夜愣了一下。
「什麼紋章？」
盧秋的表情更悲憤了，
「就是守夜人紋章。我本來是趕去下一個關隘通知其他人的，但是遇到你們之後，它就不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控訴：
「我翻遍了全身，找遍了來時的路，都沒找到。」
林七夜下意識看向百里胖胖。
百里胖胖一攤手，表情無辜極了：
「不是我。」
林七夜的目光移向另一個人。
林祈晝眨了眨眼睛。
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被抓包的心虛，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蕩。
他從袖中掏出那枚紋章，遞到盧秋面前。
盧秋接過來，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林祈晝看著他這副模樣，聳了聳肩：
「我這不是想著，有我們支援的話，撐到援兵過來是沒問題的。但是我說這話你肯定不信，還是會用鬼神引。」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所以就把你的紋章收起來了。」
盧秋愣住。
他看著手裡的紋章，又看看面前這個銀髮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自己當時確實沒想過要停下來——求援的路還很長，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群素不相識的人身上。
鬼神引是他唯一的底牌，他一定會用。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料到了。
盧秋把紋章收好，站直身體，朝林祈晝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真切的感激。
林祈晝擺了擺手。
「不客氣。」
他往林七夜身邊靠了靠，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要謝就謝我們隊長吧。他點頭，我才動手的。」
盧秋抬起頭，看向林七夜。
林七夜面無表情地看著林祈晝，那眼神里寫著幾個字：你又把鍋甩給我。
林祈晝彎了彎眼睛，表情無辜極了。
林七夜收回目光，看向盧秋。
「沒事。快去休整吧。」
盧秋點點頭，被架著走遠了。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身影並肩站在城牆上，夜風吹動他們的衣袂，銀髮與黑髮交織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城牆上，林七夜偏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的人。
「你倒是會做人情。」
林祈晝歪了歪頭：
「我這不是替你著想嗎？讓大家都知道，我們隊長心善。」
林七夜翻了個白眼，但沒有抽回被握著的手。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沉龍關的夜，終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