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樂喬準時敲響賀昭家的門。
「你們到辦公室來。」耀眼的光束里,賀昭站在樓梯上方,居高臨下吩咐,「司翊你去處理報告,這裡沒事了。」
「他們需要身份ID。」注意用詞,不是重新登記,也就是說之前四小只是黑戶。
賀昭推來一疊登記表。姜一卿抱著樂喬坐在桌前,兩人雙雙探頭去看。
怎麼連名字都是空白!
「名字?我們有的。」四小隻熟練報數,一隻一串專屬數字。因為太長了,他們彼此間就用「阿」加第一個數字來稱呼對方。
樂喬:這怎麼行,如此潦草!
還好他早有準備。
噔噔噔,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識字卡!
看了看眼神寵溺溫柔的緬因貓,面無表情的賀昭,樂喬摳了摳手裡的識字卡,毅然決然推出兩張。
在毛絨絨們反應過來之前,他又推出了三組卡片。
剛好四個名字。
走出賀家時,緬因貓接了個緊急電話,樂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感覺手上一空,便下意識摸摸旁邊,揪住一片布料。
樂喬猛然回神。
咦,不對呀,觸感不對。
姜姜喜歡棉麻感的衣服,不是這種挺闊有型的質感。
他懵懵抬頭,與賀昭四目相對。
對不起,認錯家長了。
樂喬鬆開小爪子。
一本巴掌大的書遞到他面前。
「識字卡應該無法滿足你的需要,這是我們的字典,裡面有一份書籍目錄,在三樓藏書閣可以找到對應書籍。從明天起,你可以每天花兩小時過來看書,看古藏品。你還小,就從最基礎的學起。」
「遇到問題,你可以問我或者司翊。」
若灰狼先生在,一定淚灑當場:懂事的我會自動消失。
一個接一個好消息砸得樂喬頭腦暈乎乎。
這是要給他當老師的意思?
有人教導當然事半功倍!
但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天上掉餡餅?
是因為剛才他做了那件事?
他邁了一小步,賀昭邁這麼多步!
樂喬正疑惑,賀昭突然單膝點地,主動拉近與他的距離。
樂喬緊張兮兮。
賀昭人毛過敏症犯了可怎麼辦。
前兩次就偷偷打噴嚏。
人,雖然是愛玩泥巴的「年紀」,但不喜歡被噴一臉口水喲。
單膝跪地的賀昭依然高他一截,但不再是居高臨下的距離。
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這是一種平等的姿態。
賀昭沉著穩重的眼睛宛若碧綠湖面,折射出夢幻的光彩。
緬因貓似乎正在跟誰爭執,聲音漸漸遠去。
「人類沒有爪子和尖牙,想要在這個世界自由自在生活,你會遇見無數跟這次迷宮森林一樣的危險。了解危險,才能懂如何應對,讓自己儘可能活得長久。」
「我們都很關注迷宮遺址。我有你想要的情報,你比我更懂人類,我想我們可以合作。我以首領的名義保證,我們狼族永遠不會背叛同盟。」
「如果你同意,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不是13號,也不是姜寶寶。而是你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
心撲通撲通劇烈跳著,樂喬渾身起雞皮疙瘩。
如今想來,賀昭確實從不叫他寶寶。
他知道我其實不是真正的幼崽?
還是詐他的?
等等,賀昭就這麼接受了?
沒把他看作怪物?
那就是早有懷疑。
為什麼選擇他?
是其他人類沒有給他回應?
賀昭坦蕩而篤定的,就這麼安靜地任由審視,他說出口的話經得起考驗,他至死捍衛榮譽和原則。
迎著這道目光,樂喬漸漸平靜安定下來。
方才給四小隻起名時,他就考慮好了。
人類的潛力無窮無盡,在他之前到這個世界來的人類,肯定也有學會類人裔語言和文字的,但他們都沒有展露出來。
暴露自己能與類人裔溝通這件事,也許有未知的風險。
可是他要追尋諾亞基地,需要大量收集線索,賀昭、苟盛他們掌握絕對數量資源的類人裔在攻略迷宮,遲早會追查到諾亞基地,他不暴露秘密是不可能的。
那不如乾脆在絕對值得信任的人面前主動暴露,尋找盟友。
緬因貓和金雕是「這輩子」他最親密的家人,他們要一起度過很長的一輩子,他不想瞞。
兩個傻爸爸以為他們隱藏得很好,但其實他有注意到,看見別家幼崽喊爸爸,他們就不自覺露出羨慕的表情。
樂喬暗自握爪:≧口≦嗷,叫就叫!重活一世的人,無所畏懼!
昆蟲小隊則是在他意識到前就已經暴露——起源於那次群聊,飼養員們紛紛表示自家人類孩子笨笨噠,最多會零星的詞語。
半夜他躺在床上,一個想法擊中腦海,大家有可能是選擇不與類人裔交流啊!
做一個「無害」的人類。
平凡,但安全。
這就是他想爭取賀昭的原因了。
賀昭太敏銳,人不錯,又掌握著最齊全最新鮮的線索,能做合作夥伴,在他眼皮子底下得到保護,能做朋友最好。
樂喬深呼吸一口氣,低聲說:「樂喬,我的名字是樂喬。」
人類幼崽的聲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忐忑和顫抖。
賀昭面色如常:「在你同意之前,這將是個秘密。」這個秘密,包括樂喬能用文字語言與他們交流這件事。
樂喬還在思考事情是否太順利,就見賀昭的臉在他的瞳孔里放大,後腦勺傳來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他被按到對方的頸側,鼻尖抵住脈搏。
這個對人毛過敏的男人竟然把臉湊到他的頸邊。
脈搏沉穩有力,平緩的跳動告訴他,賀昭沒有撒謊。
耀目的金色盈滿他的眼底。賀昭的鼻息噴灑在他的皮膚上,樂喬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被帶得火燒火燎起來。
明明是很火熱的懷抱,湧進鼻腔的卻是充滿冷冽意味的草木清香。
怦怦!怦怦!
這個懷抱密不透風,似乎能為他擋下所有明槍暗箭,狂風暴雨。
就在這時,一塊冰涼的硬物貼到胸口,冰得他一個激靈。樂喬下意識低頭去看,鼻子撞到男人堅硬的肩膀,眼裡頓時泛起小淚花。
嗚……好吧,這應該是賀昭對彼此交付信任的儀式。
禁錮的姿勢只維持了短短數秒,賀昭很快鬆開他。樂喬觀察他的臉,成熟的大人果然不動聲色呢,有沒有想打噴嚏看不出來喲。
他抓起胸口的硬物一看,一顆狼牙,看大小應該是乳牙。尖端至中段雪白,雕刻著複雜的圖案,牙根被金銀飾品箍住,綁了根鏈子做成了項鍊。
賀昭對樂喬頷首。
這就是他的誠意了。
一顆來自賀家掌權人的雕刻著家族圖騰的狼牙。
只要小人類亮出這枚信物,絕大部分情況下能保他無虞。
樂喬默默掰手指數數。
你看這個賀昭吧,他做了很多對人類有幫助的事,疫苗、科普、領養制度……對他個人的幫助,甜甜草、學習大禮包、救命之恩、字典學識、信物……
做好事論跡不論心。
流言?流言不一定是真的,了解一個人要看他做了什麼嘛。
人類肯定是要融入這個世界生存的,類人裔對他們有所求是好事,大家各取所需,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需要他做翻譯工作,他完全可以勝任。
「人類只是地球的一員,到了未來,如果你們能活下來,如果那時候有了新的統治者,尋找同盟,積極融入!沒什麼是永恆不變的,人類文明也會有新姿態,不要害怕變化,存在就是永恆。」
「哈哈哈哈哈!退一萬步說,我們人少,打不過就加入嘛!知彼知彼,絕地反擊。」←這就是俏皮話了。
這些話他一直記在心裡。
以上就是他的考慮了。
於是樂喬悄悄把自己的職業規劃細化了一下——給賀昭做人類資料的翻譯助手。
「你的飼養員們很愛你,他們會做出正確的選擇。」順著賀昭的視線,樂喬的目光落在緬因貓的後背。
他重重點頭,那是當然噠!
忽然,樂喬猛地睜大眼睛,轉頭盯著賀昭打量。
誒!剛才你說了對吧!
你是狼!
狼誒!比緬因貓還大的毛絨絨!
毛絨絨的大耳朵和蓬鬆的大尾巴,你藏起來幹什麼?露出來瞅瞅嘛!
要是我有,肯定天天晃出來顯擺。
讓我看看吧,求你了。
~(≧▽≦)/~
人類,果然抗拒不了毛絨絨。
小人類雙眼的灼熱堪比太陽,賀昭默默起身拉開距離。
「你該回去找爸爸了。」
「?」
你明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幼崽!
兩人視線沉默交鋒幾回合,賀昭冷不丁開口問:「人可以死而復生嗎?」
他緊緊盯著樂喬的臉。
小人類很驚訝的樣子,用「這十分荒謬」的表情看他,沒有半分猶豫,篤定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可能。
沒有這種怪力亂神的事哦。
要相信科學。
「我知道了。」樂喬就見賀昭點點頭,轉身離開,不知為什麼背影看上去有些許沉重。
好莫名其妙的提問。
類人裔也追求跨越生與死的邊界?
這他確實無能為力。
死亡是單行道。
不可逆轉。
目光斜向腳邊,看到那裡放著的東西後,樂喬著急地啊一聲。
呀,把送賀昭的禮物忘了!
人馬大叔就是這時候走進來的。
小人咪邁開短腿噠噠跑向賀昭,膽大包天抱住賀昭的小腿。賀昭不得不停下腳步,低頭與對方大眼瞪小眼。
咦?人馬大叔摸摸下巴。
按照賀昭的警覺和速度,躲開小人咪不是易如反掌?
知道自家孩子跟小人類成為好友後,巴尋這些天惡補了許多關於人類的知識。
人咪纏著你的腳,說明咪喜歡你。
只是過度熱情的人咪往往讓人無可奈何。
賀昭的背影透出一絲無奈的味道。
另外,允許人咪纏著你,不驅趕對方,說明你完啦,要淪陷在人咪單薄又偉岸的胸膛里啦。
對上了!
全部對上了!
就在人馬大叔津津有味看熱鬧的時候,一人一狼雙雙回頭看過來,人馬大叔順著他們的視線低頭,門邊有個盆栽,金盞婪風迎風咕咚咕咚。
看著盆栽被賀昭抱在手裡,小人類終於心滿意足朝他們揮揮了,他隨即笑嘻嘻撲向門外的緬因貓,故技重施抱住對方的腿,緬因貓就匆匆掛了電話,抱著他往家裡走,貓咪的尾巴豎得高高的。
金盞婪風盆栽被賀昭放在書桌上。
人馬大叔露出笑容。
賀昭的生活也終於迎來了變化啊。
以前賀昭的桌面上都是辦公用品,可沒有什麼花花草草,小玩偶的。
研究材料用完,要麼歸檔,要麼丟棄。
賀昭看著面冷,乾的卻都是救贖別人的事。
現在幫助巴頌,時間再往前,五歲的小少爺自己都還有煩惱的事,卻教給了他們馬場祈福的圖紋。
二十多年過去,賀昭繼承賀家,他繼承馬場。研究所家大業大,有些東西需要絕對信得過的人護送運輸,他偶爾會接任務外出行動。期間要喬裝打扮,除了一起幹活的兄弟姐妹,馬場其他人包括咩藹鎮的鄰居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做這個的。╮(╯▽╰)╭
作為首領和首席,賀昭肩上背負許多事。
希望這個總是救贖別人的人,能迎來屬於他的希望。
好人應該有好報呀。
咴咴~
「我把東西帶來了。」人馬大叔將帶來的木盒放到桌上,咚的一聲,盒子沉重異常。
盒蓋打開,只見一截藤蔓奄奄一息趴在厚厚的黑泥土上。如果樂喬在,一定能認出點綴在藤蔓上的幾朵火紅小花,正是「燒」掉傀儡藤的烈焰。
「這不是普通的傀儡藤,是人為培育出來的變種。遺址的凶獸異植離開原生地後很快就會死亡,這變種似乎在適應力和存活能力上做了強化,到底如何還得繼續觀察。」賀昭淡淡合上蓋子,「你們那片森林被當成實驗場了。出入的遊客查過了?」
人馬大叔點頭:「如您所料,他們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另外,關於巴頌遇見的斗篷人,我們也沒查到對方的行蹤和情報。暫時不能確定這兩件事是不是有關聯。」
「巴頌好不容易振作起精神,如果確認這個危險的神秘人是沖他來的,那孩子估計又要往外跑,不肯回來了。」
「阿凌和玲寶昨晚還磨著我要一起出行,我說寶寶需要玩伴,他們就糾結呢。愁人,我也不能把他們的腿綁起來。」
賀昭推過來一份地圖。
「變種傀儡藤出自一個神秘組織,這個組織近年來大量捕捉凶獸和異植,他們出現在這裡是好也是壞。好的是,這裡存在未被發現的迷宮遺址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最壞的情況,他們比我們先找到了這個遺址。接下來要爭分奪秒了,我會讓狼衛一起行動……」
說到這裡,賀昭頓了頓,看向半開的窗戶。
人馬大叔跟著看過去。
賀昭:「你們直接去找司翊。」
兩隻工蜂和血蝶現出身形。
三小隻擠成一團,最後嬌小的血蝶被推到最前面。他硬著頭皮小聲說:「賀先生,我們要回家吃晚飯的。」
「耽誤訓練一秒,晚飯就耽誤一秒。」賀昭面無表情,冷酷無情。他話音未落,三小隻立即不見蹤影。
人馬大叔嚯一聲:「好厲害的本領!來無影去無蹤!他們以後是寶寶的貼身護衛?我記得是四人組,怎麼只來了三個人?」
「留守、換班。」賀昭言簡意賅。
還要一起吃晚飯。
難道人類沒人陪就不吃飯?
跟司翊一個德行,溺愛。
那名下屬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慈「母」多敗咪。
看懂首領臉色的人馬大叔撓頭。
那他在樓下看見的小人窩和人飯食物是?
司翊說是他擅自準備的。
但沒您默許,這些東西早就被掃地出門了吧。
如此口是心非。
被小人咪發現了,您會被狠狠欺負的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