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中,貴婦人頭頂的遮陽帽掉落,露出兩隻跟獵犬如出一轍的耳朵。
眼裡映出拼命掙扎的母親,獵犬竟然硬生生頂著鋼叉,費勁地、緩緩地直立起身……
如果樂喬見過診療室里的苟憚,他會發現兩人的情況很像,都是身體實力、狩獵欲望大增,但喪失清醒的意識。
獵犬殺意沸騰的眼睛沒有感情,盯得工作人員毛骨悚然。他們十分為難,這是尼曼夫人的愛女,既不能放開,又不能格殺。
這一猶豫,局勢眨眼逆轉。
狂暴獵犬掀開身上的鋼叉,撲向圍著它的工作人員!
「波索爾!」一道身影搶先撲到獵犬面前,是貴婦人。
獵犬此時已經沒有任何理智可言,它本能地把貴婦人也判定為需要攻擊的敵人,鋒利的鋼牙一合,狠狠咬上她的肩膀!
「尼曼夫人!」
鮮血頓時染紅了貴婦人華美的衣裳,她卻沒有感覺到疼痛似的,緊緊抱住了獵犬。
手溫柔地摸女兒的頭,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撫摸繃緊的脊背,貴婦人貼著獵犬的耳朵柔聲道:「波索爾不怕,媽媽在呢。」
波索爾。
媽媽在呢。
像溫柔的湖水包容了尖銳的石頭。
全場安靜,沒有人出聲打擾,場上只聽見獵犬粗重的喘息聲。
這仿佛是一句神奇的咒語,獵犬緩緩鬆開咬得死緊的獠牙,她和貴婦人四目相對了。
「媽媽沒事,看,咯咯蛋。」貴婦人舉起手裡的袋子,她竟是帶著蛋撲過去的,獵犬攻擊她的時候,她把肩膀迎了上去,保護易碎的咯咯蛋。
「要不要吃一個?聽說這批特別好吃。」
「你不是說,吃了咯咯蛋就不覺得難受了嗎?別怕不夠吃,媽媽會想辦法的。」
貴婦人慢慢地說話,獵犬歪著腦袋聽,似乎在辨別話語的意思。
它嗅嗅袋子,低頭咬出一顆白蛋,卻是沒吃,而放到貴婦人手裡。
貴婦人的手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獵犬呆了呆,仰頭去蹭貴婦人的臉頰,發出焦急的嗚咽。
鮮血蹭上獵犬銀白的皮毛。
終於,獵犬的……
她清澈的眼裡噴湧出晶瑩的淚水。
汪嗚——
波索爾仰頭朝天哀嚎,這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啊,久久沒停下,綿延不絕的懊悔、絕望。
眾人心頭壓上一塊巨石。
沉沉的。
「那隻獵犬是尼曼家族的小女兒呀?尼曼夫人和丈夫只有這麼一隻幼崽呢。」
「他們的女兒是被當成這一代繼承人來培養的,聽說天賦很好,小小年紀就能在家族排名中取得前三的好成績。」
「我是聽說最近這位天之驕女閉關修煉了,所以很久沒在公開場合露面。」
「尼曼夫人說是來這休養,原來休養的不是她,而是她女兒呀。」
「繼承人變成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尼曼家族很頭疼吧,那些以實力為尊的盟友說不準會把他們逐出同盟哩。」
「這也不知道是什麼病,犯起病來怪恐怖的……」後半句話被同行人一個肘擊,痛得咽回肚子裡。
事已至此,招募工作不好繼續下去,剛好咯咯蛋也空了。
工作人員便驅散看熱鬧的人群,另一位取來急救箱給尼曼夫人包紮傷口。
「波索爾!不准跑!」獵犬居然好像又不對勁起來,尼曼夫人顧不上正在纏綁帶的肩膀,緊緊拽住繫著項圈的繩索。
樂喬看著那邊的時候,巴頌回過頭來:「寶寶,能幫幫他們嗎?」
樂喬早就清點過兜里的東西,唯一能治病的是甜甜草葉,但功效是解毒,總不能讓阿花去把人家的愛女毒暈捆起來吧。
「我有個可能對他們有用的東西,但尼曼夫人應該不信任我們。」
於是一小人一小馬嘰嘰咕咕密謀了一會。
「夫人,我這裡有可以幫助令千金的藥物。」
尼曼夫人正焦頭爛額,人馬和斗篷小豆芽菜?
她煩躁地扭頭,懶得回應。連名醫都沒轍的病,兩頭鄉下的幼崽說什麼大話!
「夫人,你看!會飛的咯咯獸!」
旁邊的工作人員:「……」你當尼曼夫人是傻瓜?
如此想著,他們跟尼曼夫人一樣,忍不住抬頭看去,會飛的咯咯獸!下的蛋滋味想必也與眾不同。
尼曼夫人很快反應過來,低頭去看獵犬。
掙扎不休的獵犬突然鎮靜下來,睏倦地打起哈欠。
尼曼夫人大驚失色,要不是隨行醫生及時趕到,檢查後說獵犬狀況確實穩定了,她要把這兩隻小幼崽捉起來!
請、家、長!
那邊,樂喬緊緊抓著巴頌的衣角——要是大事不妙,巴頌就立馬帶他逃之夭夭。
想在咩藹鎮這個主場,追上善跑又熟悉地形的馬兒,可能性幾乎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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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剛才借著給獵犬扎藥的時機,星滿已經飛走,回去給紀天川和賀昭他們報信了。
敢動他們,就是打了小的,來大的,完全不慫的哈。
樂喬於是又鎮定許多。
「好孩子,現在姨姨相信你們了,藥還有嗎?」
「對、對不起,夫人,剛才是開玩笑噠!」面對上下打量他們的尼曼夫人,巴頌結結巴巴地說謊了。
「夫人!」隨行醫生著急地開口,被尼曼夫人打斷。
「行吧,你們家住哪兒?」人馬的眼神瞬間慌張起來,尼曼夫人壓下嘴角的笑,小崽子跟她玩心眼子?
「別誤會,你們看啊,你們一開玩笑,波索爾就恢復鎮定,姨姨想跟你們多學學怎麼開玩笑。」
樂喬&巴頌:「……」
尼曼夫人,您就挺會開玩笑的。
好吧,對方在點他們呢。
嗚嗚噫噫。
要跑嗎?
樂喬戳戳巴頌的後背。
跑吧。
巴頌刨了刨蹄子。
就在這時,灰狼先生和紀天川匆匆趕來。
接下來就是大人們的交涉時間,最後,灰狼先生成功領走兩隻安靜如雞的幼崽,樂喬還得到了剩下的半袋咯咯蛋。
看看被尼曼夫人抱在懷裡的獵犬,樂喬把這半袋咯咯蛋留下了。
祝你早日康復呀。
大狗狗。
四人走到分別的岔路口,巴頌把寶寶交給紀天川。斗篷掀開,寶寶擔憂的眼睛露出來。
巴頌就笑了笑:「寶寶再見,有空來馬場玩哦。」他一路上的沉默還是被寶寶注意到了啊。
尼曼夫人家女兒犯病的症狀讓他想起兩年前的自己。
而且,那個藥物起作用了。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病友,心裡五味雜陳。
一匹鄉下小馬,一位貴族少女,疾病露出爪牙時,並不會因為身份貴賤而區別對待。
寶寶仍揪住他的手不放,巴頌福至心靈:「那個藥我還有的,寶寶不用擔心。」
寶寶這才露出笑容,鬆開手朝他揮揮。
回到家時,樂喬在隔壁房屋門口看見了賀昭,他站在一派肅殺的院子裡。是的,賀昭又把院子修剪成從前模樣。
那一刻,樂喬就覺得賀昭很孤獨。
五分鐘後,樂喬、紀天川和賀昭坐在辦公室里。
樂喬喝完熱乎乎的牛乳,把杯子一推,倒豆子似的,嘚吧嘚把發生的事說出來。
「巴頌兩年前犯的病跟尼曼小姐一樣嗎?」樂喬是很細心的,雖然沒有人提過巴頌生的什麼病,但他從症狀和巴頌的反應,推測出來,這倆人可能同病相憐。
「不是完全一樣,巴頌的情況沒那麼糟糕。」賀昭一句話就讓樂喬把心放進肚子裡。
難得能遇見忙得不見人影的賀昭,樂喬跟金雕爹地表示,他要留在賀家補習功課。
紀天川:「……」
卿卿說得對,他們家幼崽是不是太過愛學習了。
( ̄ー ̄)
然後,樂喬藏在心裡,沒問完的擔心的話,也可以繼續問了。
「太久沒恢復原型也會變成她這個樣子嗎?賀昭,你會沒事的吧?」
樂喬圍著賀昭前後打量,這一仔細搜尋,他就發現賀昭確實很疲累的蛛絲馬跡。
別看他現在矮墩墩的,賀昭腿長高大,但他眼睛可是很銳利的。
眉頭微微蹙著,眼神有些許晦暗,表情隱藏著一股陰鬱,這些都說明賀昭最近忙碌的事情不簡單。
人一忙,就會忘記照顧自己的身體健康。
賀昭卻問「你害怕嗎?」
怕什麼?
怕這個病?
怕尼曼小姐發病的樣子?
樂喬搖頭:「不會,她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治病,不能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就不治病喲。」
他還暗戳戳點賀昭了。
賀昭點頭,很是贊同他的觀點的樣子:「你說的對。」
「尼曼夫人和她女兒的感情很好呢,」樂喬唏噓,「希望尼曼小姐能好起來呀。」
看著小人類憂愁的臉,想到遲遲沒有進展過敏症,賀昭微微一笑,至少樂喬的這個願望,他能做好。
於是當晚,尼曼夫人的落腳點迎來一位神秘訪客。
次日,尼曼夫人收拾好行李,迅速攜帶愛女離開咩藹鎮。
這位豪氣的貴族夫人一擲千金,再一次把咯咯蛋的存貨一掃而空。
沒過多久,一則消息傳到賀昭耳中。尼曼夫人一行遭到襲擊,隨行全部死亡,尼曼夫人和愛女下落不明。
那一邊……
「本來只是想看看實驗素材的效果,沒想到有額外收穫啊。」
一隻蒼白的手搖晃著一瓶猩紅的血液:「可惜沒得到藥的原液,希望那傢伙能從這隻狗的血液里分析出點什麼吧。」
而這邊……
灰狼先生臉色沉重:「首領,要是那個藥被對方得到……」
賀昭卻淡然道:「就像我們能得到對方的東西,對方也會千方百計了解我們。比的就是誰更有耐心,更有手段。司翊,這場鬥爭才揭開序幕,別因為這點不足為道的小事慌了手腳。」
「我們怎麼才能捉住對方?」灰狼先生心裡著急。
賀昭:「想主宰眾生,爭權奪利的欲望不滅,他們就有源源不斷的實驗素材。無論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總有會誰會被我們發現,讓我們得到線索。」
這次的尼曼夫人就是如此。正是因為尼曼家族需要一個穩固地位的繼承人,女兒在高壓訓練下為了機會鋌而走險。
卻不想,她只是咬了毒蜘蛛放的餌,吃掉權力,自身卻成為別人的囊中之物。
想到後面風雲詭譎的局勢,灰狼先生暗暗嘆氣。
有時候挺羨慕人類的,吃吃喝喝睡睡,有小花小草就能很幸福。比起站到頂端,他們更想快樂地融入這個世界,享受每一天。
是。
類人裔是世界的主宰。
那這是食物鏈頂端的詛咒嗎?
與此同時,樂喬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事。
今天,學習完畢,樂喬坐在賀昭的院子裡曬太陽,托著腮幫子看灰狼先生指揮工人把一堆木頭從附樓搬出來。
木頭上有許多有爪痕和咬痕。
太陽太過暖和,樂喬感覺腦子漸漸被烘成漿糊,這難道是賀昭偷偷變成狼發泄?不如給賀昭送點肉骨頭……
傀儡藤窸窸窣窣舉起卷鬚,用一張大綠葉給小人咪打傘。
苟盛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樂喬登時清醒過來,他想起來了!
他把那個被工蜂扎毒針的熊類人裔忘記了!不是致命的毒,頂多變一晚殭屍。
苟盛沒有大吼大叫,就這麼沉默著走進來。
完啦,這是氣壞了!
樂喬瞪著踱步靠近的苟盛。不能吧,那天他故意用奇怪的語調說話的,就像人類偶爾會誤認為貓咪說人話一樣,而且他還披著斗篷,應該認不出他噠。
傀儡藤傻乎乎繼續撐傘。
←_←
失策了。
樂喬捂臉。
但他很快重整旗鼓,挺起小胸膛與苟盛對視。
認出來就認出來,你沒有證據,他咬死不認!
「你這隻小人咪怎麼總纏著賀昭?你家不是在隔壁嗎?」苟盛一屁股坐在樂喬身邊。
樂喬瞪他。
「那天的事我聽說了,這兩天忙別的事,今天才有空過來。」
警報的天線嗶嗶作響。
來了!樂喬支棱起頭毛,大狗熊要算帳了,說不定還想訛一筆大的!
看了樂喬一會,苟盛竟然低下他那顆向來神氣的頭顱。
「那些無禮的傢伙我狠狠教訓過了,丟回預備營重練,這是賠償金。」樂喬面前落下一袋鼓鼓囊囊的錢袋。
經過前幾次,苟盛深深了解哄小人咪需要交罰金的這件事。
樂喬定定回視,指向屋內——你要道歉的對象是賀昭。
而且,你說賀昭的時候更過分,我無法相信你今天來道歉,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如果苟盛知道樂喬心裡的話,一定奇怪,拜年是什麼?黃鼠狼幹嘛給雞拜年?
文化人,惹不起。
唏噓。
苟盛滿臉煩躁,強硬地把錢袋子塞到小人類懷裡:「我跟他二十多年沒好好說話了。」
嗯?話裡有話。樂喬停止撕巴錢袋子的動作,眯起眼睛。
要是你敢編故事騙我,我一定再狠狠踹你一腳!
「賀昭是什麼人物,他們也配那麼羞辱他。你什麼眼神?是,我是說過類似的話,但難聽的話我都是當面說的,才不會背後說,老子我光、明、正、大。」
苟盛臭屁哄哄,還挺驕傲。
樂喬:「……」
你好霸道,只允許自己說賀昭的壞話,不准被人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苟盛把手機調亮,懟到小人類眼前:「你這小人咪防備心還挺重,給你看證據。」
嚯!
一張照片。
兩隻幼崽。
小熊和小狼。
小熊無疑就是苟盛,那小熊勾肩搭背的狼耳小男孩……
「這是我,這是賀昭。」樂喬一邊想,苟盛一邊說。
「有沒有興趣聽聽我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