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了口酒解渴，朱老爺子抬起皺巴巴的眼皮，銳利的目光掃視小鳥和小人咪的臉。
沒有嫌惡，沒急於辯論。
「小人咪適合更好的伴生獸，你們還是另請別的動物吧。」
「至於那個好吃懶做的傢伙，就讓它做一頭自由的小豬，有集市在，它餓不死。」
送走紀天川和他家的人類幼崽，朱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旅店門口，眺望遠處的森林。
他剛才說的是真的。
小紅豬有怪毛病。
如果紀天川他們無法接受，還是不要勉強聘請小紅豬做伴生獸的好。
他第一次注意到小紅豬是在集市上。
小小一隻，披著布，穿梭在人們腳邊，蹦蹦跳跳的背影很歡快，東看看西瞧瞧。
不用看布頭下面的臉，都能知道這小獸興奮得不行。
朱老爺子就想，喲呵，頭一次進城見世面的鄉下獸。→好吧，他們這已經是鄉下鎮，這小獸估計是來自更加偏僻的地方。
一次大風吹布跑，他看見了小獸的真面目，一頭小紅豬。嘴角微微咧著，短短的小獠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對這個世界的新奇感和期待。
小紅豬很聰明，很快就懂得集市上的東西需要叫做「錢幣」來交換。在得知伴生獸這份工作後，它就在春夏的聘請會上，混在眾多動物裡面尋找僱主。
再次見到小紅豬，是在咩藹鎮的小徑上擦肩而過，朱老爺子驚訝，小鄉豬真的找到了願意聘它的家庭。
鹿女士抱著幼崽走在前面，小紅豬小小一隻，拖個大拖車，吭哧吭哧追在後面。
依然披著布頭。
挺好，憑本事吃飯。
第三次見到小紅豬，是在旅店門口旁邊的餐廳，服務員端來一盆剩飯，它吃得津津有味。
小紅豬連續幾天都來，朱老爺子覺得不對勁了，向周圍的人打聽了才知道，這小傢伙已經換了三任僱主！
如此頻繁地解除契約，有壞毛病？工作不穩定？性格不好相處？
家長們的擔憂總是很多的，小紅豬在伴生獸圈裡「臭」名遠揚。
把拌好的剩飯倒進碗裡，看著狼吞虎咽的小紅豬，朱老爺子恨鐵不成鋼，怒罵：「吃吃吃！改改你的臭毛病！別披著布了，學學別的獸怎麼做伴生獸！」→經常餵小紅豬的服務員休假，小傢伙到他的旅店蹭飯。
小紅豬旋風般吃完，敦實的小身子用力蹭了蹭他，還懂感恩哩。
他不知道小紅豬有沒有把勸言聽進去，只看見對方依舊鬥志昂揚到處找工作。
但每次都以解聘結束，朱老爺子著急，肯定是小紅豬死性不改，看看那破布頭，就沒從對方身上消失過！
罷了，誰沒有些癖好或者私密的難言之隱？要允許小獸也有。
如此看來，小紅豬根本就不適合當伴生獸，既然是想要錢，給它介紹別的工作好了。
朱老爺子覺得頗有力氣的小豬挺適合去做送貨員的。
無奈小紅豬死腦筋，它的職業追求就是非伴生獸不可！
這次它居然盯上了小人咪。
朱老爺子狠狠戳了兩下拐杖。
真敢想呀。
是！
小人咪是可愛。
他也喜歡！
是他不想抱回家養嗎？
人類比類人裔幼崽難養多了，小紅豬連類人裔幼崽都哄不好，還想挑戰高難度？
嚇到了傷到了人類，你一頭小豬分分鐘被人咪家的金雕，隔壁的狼群，撕成一片片的！
勸不動小紅豬。
只能讓小人咪一家打消念頭了。
小人咪有很多愛。
小紅豬孤零零一隻，只有他這個老頭子關照一二。
朱老爺子躺回搖椅上。
過兩日，紀天川親自把做好的超級刺麻刺麻醬送到旅店。
「按照您的口味調製的，一次不要吃太多，對腸胃太過刺激。」
朱老爺子拿過陶罐翻看，這次的包裝比上次精緻，多了個標籤：「雕炸天醬？」
紀天川驕傲地微微笑了：「對，我們想的牌子名，響亮正規。」→來自寶寶的主意。
「你們家的伴生獸聘到了嗎？」紀天川臨走前，朱老爺子問道。
「還沒有，等聘到了，如果您有時間，我們一定邀請您出席聘請儀式。」
看著金雕匆匆離去的背影，朱老爺子摸出酒罐子，悶了一口。
看樣子是放棄了，挺好。
把超級刺麻刺麻醬隨手擱在櫃檯上，他去後面上廁所了，酒喝多了，羊有三急。
前腳他剛離開，後腳那名雪夜住宿的高大男子走下樓。
男子提著鐵籠，籠子裡立著一隻無精打采的獵隼，身上好幾塊嚴重的斑禿。
「退房……人不在呀。」把鑰匙丟在櫃檯上，他注意到那個貼著標籤的陶罐。
男子眼睛一亮，這個醬最近風靡整個咩藹鎮，提前三天排號都不一定能買得到，這裡居然有滿滿當當一大罐！
開黑店的臭老頭，坑我三十枚金幣，我拿你一罐醬回回本，這很合理。
於是，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旅店的同時，那罐超級刺麻刺麻醬也一同消失了。
***
「小紅豬你在幹什麼？別蹦！當心傷口裂開！」
放學回家，看見渾身纏著繃帶的小紅豬努力跳起來去夠晾衣繩上的破布條，樂喬趕緊出聲阻止。
聽見小人咪的聲音，小紅豬慌手慌腳，忙不迭躲進小窩，爪子捂住鼻子和獠牙，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小紅豬看著小人類忙忙碌碌，先把咯咯蛋掏了，又拔了些青菜，餵了那群總對它砸吧嘴的咯咯獸，最後才回屋裡去。
就在它準備衝出去把破布頭叼回窩時，屋裡傳來腳步聲，是金雕端來一盆熱水放在院子裡。
然後，小人咪笑眯眯的臉出現在窩門口。
「你身上髒兮兮的，布頭洗乾淨了，擦洗過後，你再穿上布頭好不好？」
現在的小紅豬，長長的鬃毛亂七八糟，看著活脫脫一個小邋遢。
小紅豬正在猶豫，小人咪已經伸手過來抓住它的爪子往外拔。
拔河遊戲？
小紅豬登時支棱起兩隻大耳朵，伴生獸守則之一，玩遊戲，必須讓幼崽贏！
無奈小人咪力氣太小，它根本沒使勁，小人咪拔了半天，都累喘氣了，依然毫無進展。
糟糕！
幼崽要輸了！
小紅豬趕緊悄咪咪蹬後爪，裝作被拔動的樣子，實則自己使勁，順著小人咪的力道走到那盆熱水前。
暖洋洋的陽光像蝴蝶一樣落在鼻尖，身上，毛茸茸的，有種痒痒的感覺。
比陽光更加耀眼的，是小人咪亮晶晶的眼睛，小紅豬趕緊臥下，捂住鼻子和獠牙，偷瞄人類的表情。
嗷，它長得很嚇人呢。
「想打噴嚏？你不會是凍感冒了吧？」小人咪柔軟的手摸了摸它的腦門。
小紅豬想到某次艷陽天，它去草叢裡打滾，土地就是軟軟的，帶著青草和花香。
那邊，檢查完體溫的小人咪又來拔它的爪子：「沒有發熱，幹嘛維持這個姿勢？多漂亮的小獠牙呀，也讓它曬曬太陽呀。」
小紅豬很為難。
幼崽就是容易心血來潮又很脆弱的生物。
上一個吵著要看它真面目的幼崽嚇得哇哇直哭，那是它第一次被僱主棄養。
小人咪鍥而不捨，無奈，它只好慢慢放開爪子，閉上眼睛，等待幼崽發出厭棄的哭聲。
哭聲久久沒有響起，小紅豬小心翼翼睜開眼睛。
小人咪掏出一把大剪刀，鋒利的刀刃寒光閃爍！
小紅豬：Σ(°△°|||)
這個幼崽與眾不同，他不哭，他要宰了我！
「小紅豬，你看啊，你的鬃毛太厚太長了，醫生很難觀察傷口的情況，換藥包紮也很麻煩，還不利於傷口癒合，我們把鬃毛稍微剪短一些好不好？」小人咪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個一咪咪的手勢。
最主要的理由是，現在沒辦法給小紅豬洗澡，長長的鬃毛又髒又臭，反覆弄髒傷口。
小紅豬看看小人咪，又看看那把大剪刀。
「小豬，現在看來，你愛披著布玩是件好事，你的鬃毛很寶貴，想剪你毛毛的都是壞人。你還小，打不過強大的敵人，藏起來，不要被居心叵測的人注意到。」
一開始是這樣的。
後來卻不是因為鬃毛被覬覦，而是幼崽被它猙獰的獠牙嚇哭。
破布就在它身上扎了根。
反正它喜歡，一舉三得。
小紅豬樂觀地想。
小人咪要它的鬃毛。
沒有鬃毛，它就沒法暖乎乎地度過寒冷結冰的冬天。
雪地里偶爾能挖出短毛的小動物，它們是被凍死的，睜著眼睛硬邦邦。
給了小人咪鬃毛，如果他們不聘它，可能有一天，它也會被覓食的動物從積雪下面，硬邦邦的挖出來。
但是——
微微飄揚的破布頭。
墊著舊被子的小窩。
冒著熱氣的水盆。
小人咪可愛的笑臉。
小紅豬內心無比平和。
它點了點頭。
好的，我把鬃毛給你。
你可以把鬃毛做成衣服，就這一會，你凍得臉都紅了，手也冷得像冰塊，一定比我更需要鬃毛保暖。
咔嚓，咔嚓。
小紅豬聽著剪刀的聲音。
結著泥巴硬塊的鬃毛被剪掉，遮住眉眼的鬃毛被剪掉，它現在赤條條了。
稍微剪短小紅豬頭頂到脖子的鬃毛，樂喬按照賀昭的建議，一口氣把小紅豬剃光。
欣賞自己手藝的時候，不經意間對上小紅豬滿是信任的眼睛，樂喬心虛地趕緊進行下一步——擦洗。
小紅豬呀，托尼險惡。
托尼說的就剪一點絕不能信喲。
幼崽大概在玩過家家。
小紅豬乖乖臥著，任由小人咪圍著它搓來搓去，它的四個小爪子也遭了殃，爪縫都被掰開擦了個遍。
換藥的時候，那些饞嘴的咯咯獸們溜溜達達圍過來，探頭探腦。
它立即發出低吼，沒有了鬃毛，咯咯獸鋒利的尖喙啄過來，它一定血流不止。
「阿花！」兩隻手分別拿著工具和藥，嘴巴負責呼呼傷口的小人咪走不開，樂喬搖人幫忙了。
細腳伶仃的藤蔓小人「走」出來，咯咯獸們就見了天敵似的，撲稜稜四處逃竄。
小紅豬：(⊙o⊙)…
這是什麼生物。
它審慎地打量傀儡藤，難道這戶人家已經聘了伴生獸了？
把小紅豬煥新成功，樂喬擦掉額頭熱出的汗，陽光漸漸變冷，他收回破布條和布偶，對小紅豬示意：「走，回屋烤火。」
小紅豬噠噠噠跟到門口，它停住腳步，看向旁邊的小窩。
這個窩放在外面？
它沒保護好這家人給它搭的第一個窩。這個新的窩，它一定要保護好。
見小紅豬往小窩裡鑽，樂喬只好故技重施，把小豬拔進屋裡。壁爐邊，已經用舊枕頭舊毛毯搭好一個軟乎乎的小巢。
小紅豬不敢置信地抬起爪子，小心地碰了碰小巢。
這也是給它的？
它有兩個窩！
以前打工的僱主家，它只能睡在客廳的地板上。那時候，把破布頭墊在地上，剛好打地鋪哩。→把破布頭使用到極致的小紅豬。
見小人咪點頭，小紅豬立即蹦進小巢，不挪窩了。
柴火噼啪，火星濺起。
跳躍的火舌映得小紅豬的鬃毛愈發艷紅。
歪著腦袋，它眼睛睜得大大的。
小人類搬來針線籃子，邊哼小曲邊縫布偶撕裂的肚子。
看著在身邊的幼崽，小紅豬心裡湧起無法言喻的踏實感。
伴生獸就是要在幼崽身邊呀。
那一天，它在客廳地板怎麼也睡不著，前輩們的話反覆在腦海閃過。
於是它去到臥室，想陪幼崽睡覺，卻挨了僱主一頓打。
舔著傷口，小紅豬很疑惑，為什麼它只是好好工作，換來的卻是責罵和解僱。
「很複雜，我也到了理解你們兩邊的年紀了。」一個伴生獸前輩感慨道，伴生獸之間有定期聚會，每次聚會，就是它跟前輩取經的時候。
「他們家不適合你，換一個家庭吧。」這是前輩給他的結論。
小紅豬找啊找，先是恰巧吃到格外可口的剩飯（紀天川：？），然後發現他們家有頭幼崽！
這頭幼崽年紀偏大，應該不那麼容易被嚇到。
它躲在牆角觀察，又擔心，這麼大的幼崽會需要伴生獸嗎？
路過商店門口，小紅豬看著鏡子裡的小怪獸，下定決心，它得捂嚴實了，否則幼崽一家很可能會被嚇得連夜搬家。
但它還是有信心的——准僱主已經給它做了小窩，小窩就是家，他們許了它一個家。
很偶然的，它在集市上碰到了小幼崽，小幼崽吃不完的蛋蛋，它來解決！
它最愛吃剩飯啦！
~(≧▽≦)/~
就在它覺得時機差不多成熟，可以捲鋪蓋上門應聘時，它的小窩被怪犬覬覦了。
它也不爭氣。
暴怒之下，沒保護好小窩，把他們給它準備的家砸了個稀巴爛。
小紅豬無措極了，他們會不會以為它不想來當伴生獸？
破布也被掀掉，猙獰的獠牙被幼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間，絕望席捲。
然而——
「你不困嗎？可以睡一會喲，怎麼一直看著我呀？」
小人咪縫好了撕裂的布偶，歪歪扭扭的一條蜈蚣，摸了摸它能嚇哭幼崽的獠牙。
然後，小人類取來被烘得熱熱的破布頭，披到它身上：「是不是沒它睡不著？」
小紅豬依舊盯著他看。
樂喬就讓它看，哎呀，其實姜姜給小紅豬縫製了大花襖，但小紅豬喜歡破布頭……
樂喬正這麼想著，小紅豬突然扭頭把破布頭扯下來，送到他手裡。
就像把一顆赤裸的心，
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