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模糊一片。
他好像看見了很久之前。
「吼!」母熊發出驅逐的恐嚇聲。
突然變成類人裔的模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他,嚇得抱頭鼠竄。
變了模樣,他仍是幼崽。躲在樹上,抱著樹枝瑟瑟發抖,看母親舔舐其它幼崽,他又驚恐又嫉妒又疑惑。
都怪這副模樣!媽媽不認識他了!
是不是變回去,媽媽就會重新舔他,給他好吃的蜂蜜?
小小的他咬咬牙,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臂,劇痛襲來,但沒有變回去。
母熊帶著幼崽離開了,他又累又餓,追不上母親和兄弟的步伐,最終迷失在樹林裡。
就這樣,他成了沒有媽媽的幼崽,奇怪的幼崽。
畫面一轉。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跟自己一樣的「熊」,他們逮住了偷食物的他。
「小熊崽,天下沒有免費的食物,你得給我們打工還債。」
那之後,他有工作了,給大家倒水、跑腿、煮飯……後來他知道了,像他這樣的人叫雜役。
他仍舊每天努力工作,起得最早,吃得最晚,因為他一點也不想回去森林。
食物一端上桌,很快就會被大家吃光光,沒關係,他少一點就好啦。
剩下的飯菜味道沒有差別,等刮乾淨鍋里最後一滴湯汁,他的肚子也飽了。
這時候,有誰拉起了他的手。
「你這小孩幹嘛躲在這裡,吃的什麼玩意?正經熊誰吃饅頭蘸湯汁?」
那人很兇,一腳踢在旁人的腚上,罵罵咧咧:「我讓你們把人帶回來,你們把人養得瘦瘦巴巴,被外面的人看見,還以為我們苟家要倒了!」
「寵愛里養不出強壯的熊,我們哪個不是搶食吃,搶著搶著變強壯的?老大,吃飯不積極,餓死活該!吃飯都不積極,也不指望不上他幹大事。」
「行吧,你們小心別把人養死了。」那人被說服了,原來就是他把自己拉出那個孤獨的森林,苟盛。
苟盛少主的大掌重重拍在他單薄的後背上:「拿出點狠勁來,想吃什麼就去吃、去搶!我這裡只要強壯的戰士,下次見面,你要還是豆芽菜,就只好把你送走了。」
他嚇得把手裡的饅頭一口吞下,噎得直翻白眼。
搶飯吃、鍛鍊身體、學習……他發狠地訓練自己。自從學會搶食,身體強壯了,飯更香了,還長個了。
但前輩們比他進步更快,他們是最勇猛的戰士,時常探尋和攻略迷宮遺址,根本輪不到他成為苟盛大人的刀。
「年輕仔,你實力還不夠,出去送菜?再鍛鍊幾年吧。」→搶食的間隙,一位臂膀上有道猙獰傷疤的前輩對他說,很明顯,對方險些失去手臂。
「唉!老大又在賀昭那吃癟了,他們從小斗到大,搶完遺址搶人類。賀家就欺負咱們腦子沒他們靈活,研發出人類疫苗就臭屁哄哄的,無奈為了保護人類,我們不得不順從賀家的規則。」
他就問:「我們幹嘛不直接把那些東西搶過來呢?」
「哈哈哈你以為我們不想嗎?雖然是敵對關係,但不得不承認狼群很強。我們打過幾次,沒打贏還被訛了賠償金,唏噓!」
「聽說了嗎?有種號稱能立竿見影提升力量的藥劑在各個家族間秘密流傳。要是真的有效,我們打敗賀家指日可待。到時候,所有家族都以我們為首,老大一定能在賀昭面前一雪前恥!」
「家主說要再觀望一下。老大說他想第一個試,又挨罵又挨揍!老慘了!你說,我們磨磨唧唧的時候,別的家族用了,把我們超越了怎麼辦?」
「尼曼家族閉關的小女兒,就是莫名其妙突飛猛進,我懷疑……」
藥劑不知道有沒有危險,大家是苟家的力量中堅,不能涉險,但他不一樣。
他弱小、沒大用處,只能幹雜活,這就是他能做的大事了。
強化力量可能會痛?沒關係,他也很擅長忍耐。
他偷偷弄來使用。
藥劑真的有效!
肉眼可見的,他從胖一點的豆芽菜,直接進化成熊大壯。
老大知道後臉黑了,他挨了頓揍,但終於能為老大幹點正事。
後來,他來到咩藹鎮,身體毫無徵兆地崩潰了。清醒時,他看見老大在賀昭面前低聲下氣的,為了他。
苟憚羞愧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病治不好。
哈哈,賀昭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嘛。
他等待著,等待最後有用的時機。
「這條河很好,我最後想睡在這裡。」去清理河道那天,他吃到了小人咪的蛋餅。
河面波光粼粼,如果躺下去,被這冰涼的水流沖刷身軀,應該很不錯。
治療拖延死亡的手段用盡,敵人也咬了鉤,賀昭給了他一種藥:「這能讓你恢復神智,變成類人裔有尊嚴地死去。時間很短,你自己決定使用的時機。」
他做好覺悟了。
他不能讓老大和苟家步他的後塵,他並不後悔使用那些神秘藥劑,不是他,萬一是老大,是苟家的家人們怎麼辦?
最後一件事。
他需要一場盛大慘烈的謝幕。
把使用神秘藥劑的恐懼像釘子一樣深深扎入所有人的心裡。
他要讓所有家族承苟家的情。
賀昭是他最好的合謀者。
結果很好。
他成功了。
神秘組織繭……再也沒辦法傷害老大,傷害苟家了。
^_^
苟憚彎起嘴角,很幸福似的。
眼睛合上了。
賀昭回來得很快。
他拿走了樂喬家手裡的影像資料,立即著手處理後續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樹林裡,除了毛絨絨一家,咩藹鎮無一人知曉。
太陽照常升起,彩鱗節順利籌備中。
繭出售神秘藥劑,導致一名熊類人裔血肉崩潰,又被繭滅口的事很快傳播開來。
與此同時,賀昭公布新資料——海兔洲遺址的照片,那裡的凶獸毀壞遺址,從觀測到的兇手的行為模式看,有可能也被繭使用了神秘藥劑。
斗篷人的照片貼了出來,包括臉和身型,方便對其圍剿,有家族看上了神秘藥劑的潛力,保持沉默。
漂泊信天翁飛過天際,巨大的羽翼輕輕一拍,乘著氣流向前迅速飛翔。
斗篷人坐在信天翁的背上,現在的他又是一塵不染了。
斗篷被吹得獵獵作響,琉璃眼睛在日光的照耀下,如夢如幻。
「……這一波三折的,還好拿到了實驗體的組織,這次你被賀昭拍到身型樣貌,那位先生很生氣。」
斗篷人不以為意,對電話那頭說:「廢一張臉而已,我多的是臉。他算計比不過賀昭,找我出什麼氣?」
「是你巴巴往陷阱里跳!」
「瞧你,又急。」斗篷人掏出小手帕,在疾風裡,像個小旗幟,「我這不是見到原本應該奄奄一息的熊居然全須全尾地到處晃,好奇嘛,你還催我去查證來著。」
「……」
斗篷人說:「我原本的任務就是回收那頭熊,他要是活蹦亂跳回到苟家,或者賀昭突然提前回來,我就難下手了。」
「那位先生昨天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好好的計劃,利用賀家的敵對家族給他施壓,把水攪渾,讓你有機會回收實驗體,現在看來,反倒被賀昭利用了。」
斗篷人:「我覺得還好呀,實驗體回收了,水也順利攪渾了,那個藥劑,總有人為了達成目的想嘗嘗鹹淡。」
「我換張臉基本沒影響,身型沒辦法,但我有斗篷。至於毀掉的實驗場,重建就好了,天大地大,賀家能管多少?」
「以後行事要更加隱秘?說什麼呢,我們本就如此。」
「人類實驗,賀昭無法自證,能把他拖下水,他應該高興才是。」
對面的人氣得語塞:「……你回來自己跟先生狡辯,掛了。」
斗篷人聳聳肩,把通訊工具收進懷裡,小手帕疊好,收在貼近心口的位置。
「啦啦啦~藍藍的天空,小人咪沖我笑,啦啦啦……」
***
一切就這麼如同迅雷划過天際般落下帷幕。
不,還有一件事。
樂喬合上記事本,他朝隔壁望去,目光往下一落,看到鏡子裡他的臉。
賀昭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
「司翊,你去處理謠言。」
灰狼先生領命退下,事到如今還有些小丑蹦躂,非說1號主導疫苗項目是擺拍,賀昭洗白的手段。
賀昭下命令,清理所有污衊1號的傳言,找到背後的人,索要巨額賠償。
今天沒有耳朵和尾巴。
坐在辦公桌常坐的位置,樂喬一邊捏手指,一邊打量賀昭。
「苟憚先生他怎麼樣了?苟家要把他接走嗎?」樂喬舔舔嘴唇,先問了大棕熊的後續。
那晚緬因貓和金雕都陪著他睡,半夜醒來,毛絨絨們立即輕拍哄他。
雖然眼睛被捂住,但毛絨絨爸爸們仍然害怕他被血腥的場面嚇到,晚上做噩夢。
「按照他本人的願望,已經把他送到那條河,也通知了苟家。他們最近事情很多,不知道苟盛能不能趕得上彩鱗節。」
那條河的中間深不見底,苟憚就在那裡長眠。糟糕,彩鱗魚還在呢,會不會……不過,水葬就是會被分解和吃掉,成為養分反哺河床和水中生物。
空氣再次安靜。
樂喬看了眼在書架前翻找東西的賀昭,一想到要問的事,他的手心就緊張得發冷、出汗。
他現在腦子還是亂的,好像有一千隻肥啾在啾啾叫,尖細銳利,似阻撓,似催促,
「我……」樂喬一張嘴,先干啞地咳了兩聲,他試著握緊拳頭,手指卻沒有力氣,「我覺得……你……賀昭,我可以看一下1號先生的筆記本嗎?」
乾巴巴,顛三倒四。
樂喬覺得自己真是個膽小鬼。
一顆心吊得高高的。
怕賀昭拒絕。
更怕賀昭同意。
小人咪炸毛了,緊張得發抖,小紅豬看看賀昭,看看樂喬,緩緩豎起鬃毛警惕。
它趕緊回想方才發生的事,平時小人咪見到狼會撲上去貼貼,今天狼沒有耳朵尾巴,小人咪也沒有撒嬌要摸摸。
小人咪和狼吵架了?
因為那什麼筆記本?
小紅豬雙眼緊緊盯著賀昭,搶劫的心蠢蠢欲動→筆記本是不是玩具?小人咪想要玩具有什麼錯。
黑鴉:嘎嘎。(壞東西,不許動,搶劫!)
小紅豬:吼?(還可以這樣?搶劫……真、好、玩、呀!)
↓
咳,伴生獸聚會的時候,它們會學習類人裔幼崽,玩角色扮演的過家家遊戲哩。
這是了解幼崽的關鍵一步。
玩一樣的遊戲。
~(^o^)/~
然後,它就毫無反抗能力地被賀昭揪住布袋,丟出門外了。
小紅豬:(⊙o⊙)…
小人咪!
它正要撓門,幼崽的聲音傳出來:「狸狸,你去樓下玩,我待會去找你。」
小人咪的話要聽。
小紅豬就下樓溜達一圈,回到辦公室趴下。
去樓下玩過了。
不好玩。
回來了。
辦公室只剩下一人一狼。
從書架上取下找的東西,賀昭站在辦公桌另一端,稍一低頭,就看進樂喬烏黑的眼睛裡。
對視的時間並不長,樂喬卻恍若覺得過了一個下午,賀昭橄欖綠的眼睛注視著他,看似平靜,實則波濤暗涌。
賀昭好像跟他一樣糾結,要下一個巨大的決心。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賀昭就把東西推到他面前,回答了剛才的問題:「可以,這些就是1號的遺物了。」
那是一張素描和一個老舊的筆記本。
素描很熟悉,正是樂喬在自己的觀察素描本里,發現的那張酒窩素描。
青年的半張臉。
樂喬頓時覺得有股電流通過頭腦,他一個激靈,後脖頸的寒毛豎了起來。
為什麼沒認出來?
因為他還沒長大。
為什麼沒認出來?
因為他還沒變老。
這一刻,樂喬腦海中好友的樣貌無比清晰。
矍鑠的雙眼,耷拉到臉頰的眼袋,深刻的法令紋,銀白的頭髮,不胖但絕不瘦。
他是個精神奕奕的老頭兒。
樂喬習慣叫他:「教授爺爺。」
為什麼呢?
為什麼會忽略了這一點。
眼眶裡迅速盈滿了淚水。
樂喬顫抖著手,摸來那本筆記本,最簡單的記事本,封面沾了水漬油漬,皺皺巴巴。
「哎呀,我又把本子弄髒了,沒辦法,靈感來了,急著記。」老頭兒吃東西的時候,靈感最多。
樂喬呼吸急促,翻開筆記本第一頁。
熟悉的字跡撞入眼帘。
「樂喬,見字如面。」
「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