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瑟蘭迪瞪紅了眼睛,樂喬趕緊撫摸小夥伴的頭毛:「你先別激動,他不是壞人。我們是去那裡買東西的。」
小魚仔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忌情緒大起大落。
瑟蘭迪倔噠噠地瞪著眼睛,依舊警惕地看著巨狼。
巨狼幽深的綠眼睛回視他,比黑暗的深海還要寒冷。
瑟蘭迪暗中握緊拳頭。
按照他過往的處事風格,如果碰到這種壓倒性的強者,他早就跑得遠遠的,任由對方捕食完畢,他再溜回來撿點剩飯。
但現在,他身邊有條不諳世事的小人魚。
這條給他吃魚糰子,穿褲子的小人魚,手軟軟的,指甲不鋒利,要是被欺負了,都撓不破對方的皮毛,一定會躲起來掉小珍珠。
瑟蘭迪想保護這條魚。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違背生存本能的想法。
很不理智。
哼!
參加那種買賣的能有什麼好人!
善良的小人魚一定是被巨狼的花言巧語欺騙了!
於是炸著尖尖的耳鰭,瑟蘭迪大聲戳穿巨狼虛偽的假面了:「我可聽說了,去那裡買東西的人,會帶別的貨物過去跟那裡的老闆作交換,或者當作見面禮。」
「你這麼好看,他一定是想把你送給那裡的老闆,換取他想要的東西!」
樂喬臉蛋紅了。
被傳說中的生物,一條如夢似幻的漂亮人魚誇讚好看,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不,他不會的。」臉頰紅撲撲,漾著兩個小酒窩,樂喬堅定地為賀昭辯解,只是不能明說他們的關係。
「我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啦!他是看著我長大的。別看他面無表情,不愛說話,待人冷冰冰的,卻是很好很好的人。」
「你看,他把你贖回來,只是給你治病,並沒有做傷害你的事。而且他很厲害,你知道蠻牛嗎?一頭蠻牛有一條鯊魚那麼大呢!他一爪子就拍死了!」
一一列舉賀昭的「好」,樂喬比劃出一個超大的輪廓,努力給人魚小夥伴傳達賀昭是「超厲害的好人」這個信息。
緬因貓齜了齜牙。
牙酸。
喲喲喲,那麼大一頭蠻牛一爪子就拍死了。
他家紀小鳥也能一爪子抓斷蠻牛的脊椎骨。
紀小鳥就沒顯擺。
緬因貓撓了金雕一爪子。
以眼神示意。
你去跟那頭狼打一架。
我們得讓寶寶知道,爸爸和爹地才是他最堅實的港灣。
紀天川揉揉緬因貓毛茸茸的腦袋,目光犀利地盯著巨狼和人咪的方向。他和賀昭之間,必有一戰→便是巨狼親手牽著寶寶,把樂喬從他們身邊帶走那天。
聽見樂喬誇讚他,賀昭一開始微微翹起嘴角,但細品之後,嘴角有些翹不起來了。
「看著長大」這四個字眼就好像在說,他是跟緬因貓和金雕同一類的,人咪尊敬狼,喜歡狼,就是沒有非分之想。
瑟蘭迪很會抓關鍵詞:「你從小就被他養在身邊了?」
樂喬發現人魚少年看賀昭的眼神更加微妙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有哪裡不對嗎?」瑟蘭迪不會把賀昭當變態了吧?
瑟蘭迪看過來,這下微妙的眼神轉移到他臉上了,樂喬一臉茫然回看對方。
「你要給他當配偶嗎?」瑟蘭迪毫無預兆丟下一顆炸彈。
這句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沸水鍋里,激起千層浪。樂喬目瞪口呆,緬因貓喵嗷一聲四爪翻飛衝過來。
看著站在小人魚腿上,怒目圓瞪,對他齜牙哈氣的緬因貓,瑟蘭迪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嘟嘟囔囔:「我又沒說錯,狼的眼神就是這麼說的呀。」
「我們人魚就有養伴侶的習慣,那是一種心靈感應,看到對方的瞬間,就知道對方是自己命定的伴侶。」
「我們都恨不得早一點找到對方,最好從幼崽時期就在一起,永不分離。」
剛開始的嘟囔聲小小的,瑟蘭迪卻是越說越大聲。
他有理,他怕什麼!
「從小養在身邊的不一定是伴侶,也可能是……」抱住暴跳如雷的緬因貓,樂喬趕緊解釋。
他本想說朋友,但語境不符(朋友一般是說一起長大才對),他又想到寵物,咳咳,這個詞說出來,姜姜估計會更生氣,而且他和賀昭的關係更奇怪了!
( ̄□ ̄)
樂喬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解釋。
「儲備糧?」見小人魚難以啟齒,瑟蘭迪貼心地替他說完。
他們這個種族沒有親人和朋友的概念。
母親在生育孩子一周後就會離開,把孩子留在巢穴里自生自滅。
主動養在身邊的,除了伴侶就只有儲備糧。
小時候,瑟蘭迪吃光了巢穴里的儲備糧,餓得實在不行了,才游出巢穴覓食。
靠吃比自己弱小的魚類,撿頂級獵食者的剩飯,如此慢慢長到少年模樣。
賀昭輕咳一聲,淡淡道:「你說的情況確實存在。不過,你來自深海,須得知道,深海底與陸地上的習俗有許多不同。總而言之,我不會加害他,只會保護他,愛護他,滿足他的一切願望。」
緬因貓掏掏耳朵。
嗯?怎麼感覺解釋了又好像沒解釋,但也挑不出錯。
樂喬臉頰更燙了。
賀昭這番話說得怎麼跟宣誓一樣。不過回過頭想想,賀昭一直以來就是這麼做的。
保護他就不說了——訓練昆蟲小隊,給他甜甜草,把傀儡藤留在他身邊,教他格鬥技巧,讓他有自保能力。
他想要的東西,坦誠、尊重、平等……就連這次去黑市,賀昭也想辦法滿足了他任性的要求——跟毛絨絨爸爸們一起,這可能會讓他這個珍稀動物陷入險境。
為了保證他的安全,賀昭耽誤了好幾日,一定是去做了很多原本不必要的準備工作。
想到這裡,樂喬有些難過→這方面他做得沒賀昭好,人類小群的事情,諾亞基地的事情,他沒跟賀昭坦白。
希望有一天,他能把人類所有的故事告訴賀昭。
樂喬看向賀昭,烏黑的眼睛水潤潤的,漾著激烈的情感。
賀昭與他對視。
看看小人魚,再看看巨狼,瑟蘭迪撓撓頭。
此時他鋒利的耳鰭終於緩緩回落,收斂起尖銳。
巨狼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也沒否認,什麼愛啊,保護啊,滿足願望啊,態度很明確嘛。
小人魚的眼神水汪汪,分明就是很喜歡。
瑟蘭迪幽幽嘆了口氣。
陸地上的什麼習俗他不知道。
海里的他很清楚。
他們人魚一旦認定伴侶,就不會再改變心意,生死相隨。
最柔弱最怕疼的人魚,也會在命定的伴侶死亡後,一頭撞在岩石上殉情而亡。
瑟蘭迪的目光落到樂喬修長的雙腿上,怪不得小人魚習慣保持雙腿,一直跟巨狼在陸地上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你要好好對他呀。」於是瑟蘭迪嚴肅地對賀昭說。
賀昭就輕輕點頭。
緬因貓:「?」
他舉起爪子在人魚少年眼前揮揮:「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才是寶寶的法定監護人!」要好好對寶寶,也該是他來做。
「法定……監護人?」瑟蘭迪的腦袋冒出大大的問號。鄉下海來的人魚少年,聽不懂這些高大上的詞語喲。
賀昭適時把話題扯回正題:「稍後我會讓人給你好好科普在陸地生活的注意事項。現在,我們想知道你在墨羅科碼頭,或者在那之前經歷過什麼事情。」
「瑟蘭迪,我會根據你提供的情報做更萬全的準備,保護他。」
心機深沉的巨狼一段話,堵住了在場兩個人的嘴。
緬因貓聽到「我們」和這事事關樂喬,不再糾纏監護人。
瑟蘭迪聽見要保護小人魚,默默把拒絕的話咽回肚子裡。
十分鐘後。
所有人坐在餐桌旁,瑟蘭迪一邊吃點心一邊侃侃而談。
「我原本(嚼嚼嚼)生活在深海里,每天(嚼嚼嚼)過得非常充實,捕獵睡覺,築巢做準備找伴侶。」
「(嚼嚼嚼)突然有一天,海底地震了,我被震暈過去,海水把我衝出老遠。等跋山涉水回到家,我發現家裡已經天翻地覆,平地變成山崖,泥沙淹沒了水草。」
「留在那裡沒有食物,我只好搬家。」瑟蘭迪恨恨地咬掉一大口肉包子,「然後,我被一群鯊魚盯上了,他們很強。被捉住之後,我才知道他們是朗吉爾家族。」
樂喬默默遞上一杯溫水,瑟蘭迪接過去仰頭喝下,暢快地咕嚕咕嚕。
瑟蘭迪喉嚨上有一道傷疤,切口很規整,看顏色有段時間了。
「我被關在籠子裡,他們隔幾天給我少量食物。我還看見很多動物和箱子,聽管理籠子的類人裔說,我們要被運往一個叫墨羅科的碼頭,參加拍賣會。」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拍賣會,不過我知道,好事是絕對輪不到被關在籠子裡的我們的。」
「只是我太餓了,沒有力氣逃跑,籠子上掛著鎖頭,我抓不斷,也咬不開。」
瑟蘭迪嘆了口氣:「那個時候我很絕望。我就想著,只要他們放我出來,咬也要咬死一個。」
然後,瑟蘭迪眼睛一亮。
「就在即將到達墨羅科的時候,那是一天晚上,突然有隻大龍蝦過來剪斷了很多籠子的鎖頭,我的籠子就是其中一個!」
「然後,我就趁亂跑了。只不過我有點倒霉,吃飽睡覺的時候又被捉住,接著就到你們這裡來了。」
聽到拍賣品押送過程中出過亂子,緬因貓激動地追問:「你有沒有見過一隻狸花貓?」
紀天川把狸花貓爺爺的照片遞給瑟蘭迪。
瑟蘭迪仔細辨認了一下,搖搖頭:「他也被捉住了?可能他在離我比較遠的籠子,希望大龍蝦也剪斷了他的鎖頭。」
賀昭和樂喬對視一眼。
有人故意製造了這場混亂。
為什麼?
賀昭敲了敲桌面:「對於拍賣行遍布世界的朗吉爾家族來說,「墨爾巴扎爾」的拍賣會也十分重要,能獲得巨大收益,最重要的是能幫助他們與權貴家族交好,拿到對方的把柄。」
「這有可能是一場意外事故,或者一場將計就計。至少我沒有收到拍賣品變更的通知,這就意味著,對於在事故中丟失的貨品,朗吉爾他們早就有所準備,只要把備用的同類貨品,填補進去就好。」
樂喬捧起杯子喝了口茶。
野芒草和一些野花曬乾製成的花茶,喝著能聞到咩藹鎮的味道。
緬因貓和金雕都很喜歡。
他也喜歡。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們只是想規規矩矩把「大白蛋」買回家。可有人暗戳戳鬧事,這趟註定有風波。
「等你的傷痊癒,你有什麼打算?要回深海去嗎?」交代完知道的事情,瑟蘭迪一心一意撲在美食上,樂喬就問他。
瑟蘭迪動作一僵,吃東西的動作慢下來。
「他回深海會很危險。」聽見賀昭這麼說,樂喬一愣,為什麼?深海不是瑟蘭迪的家嗎?回家也會很危險?
賀昭的視線掃過人魚少年的脖子,沒有說話。
瑟蘭迪咽下乾巴巴的糕點,看著小人魚擔憂的眼睛,小聲說道:「我沒有武器了,回深海就是食物,我打算在淺海找個窩住下來,這裡的小魚小蝦也好吃噠。」
武器?
樂喬注意到賀昭的視線。
跟瑟蘭迪脖子上的傷疤有關係?
賀昭這才出聲解釋:「深海人魚的武器是聲波,他的聲波器官被摘除了,雖然還能說話,但無法發出致命聲波。」
「朗吉爾他們幹的?」樂喬憤怒了。
瑟蘭迪點頭:「好長一段時間我疼得吃不下東西,連喝水都痛!他們怕我乾渴死掉,就把我丟進水箱裡。」
「有水我就好受了些,只是那些水是死的,很快變得髒兮兮,我的鱗片都長蟲子了。那些鯊魚給我食物的時候,就這麼把麵包丟進水裡,水箱就變得更髒了。」
太過分了!
樂喬一爪子拍到桌面。
緬因貓抖了抖耳朵,湊過來舔舔幼崽拍紅的爪爪。
樂喬看著瑟蘭迪發愁。
一條深海魚,只會吃,什麼都不懂,也不認識字,連自保的武器都沒有,要怎麼在淺海或者陸地上討生活哦。
賀昭說起對瑟蘭迪的安排:「接下來,他會在我們的海獸場休養,會有人教他基本常識。傷好之後,他可以自由行動。」
「海獸場?那是什麼地方?你不會要把我騙去那裡,把我賣給其他人吧?」在經歷兩次轉賣後,深海人魚十分警惕。
賀昭淡淡道:「包吃包住,只要你好好待著,沒有其它要求。」
瑟蘭迪猶豫片刻,提出自己的要求:「那裡的伙食有魚糰子嗎?」
賀昭看了他一眼。
樂喬趕緊說:「有的,有的,我把魚糰子的配方給他們。」
「行吧,我就待到你們出來為止。」瑟蘭迪勉為其難,他又看向樂喬,「你出來了,要來找我玩呀,我會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