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品跳出來的時候,樂喬嚇得撞到椅子後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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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跳出來,無比清晰地展示在他面前的,是一具髒兮兮的「木乃伊」。
渾身用布條纏緊,裹得嚴嚴實實,布條上的各種污漬深淺不一,斑駁骯髒。
橢圓形的腦袋,長長的雙臂和雙腿,看上去竟像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人類屍骸!
樂喬立即轉頭看賀昭,眼神里有驚駭和疑問。
賀昭卻十分淡定,目光里沒有對「木乃伊」的評估和凝重,只有對他的擔憂。
有沒有撞疼?
樂喬想到什麼,趕緊對賀昭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把目光重新放在拍賣品上。
拍賣前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展示環節,很快,這具「木乃伊」的背面就轉向樂喬了。
樂喬重重鬆了口氣。
這不是人類。
它有尾巴!
長了尾巴的「人」。
「編號452,「傳說中長尾巴的人」,它被發現於距離某座人類遺址兩座山遠的地下坑洞裡,檢測顯示,它有超過千萬年的歷史,請注意,這個時間是我們現在能檢測出來最遠的時間點,而不是它正確的製成時間。」
拍賣師黎充滿故事感的聲音魅惑地迴蕩在拍賣場內,吹入每位買家的耳朵里,撩撥著所有人的心,欲望暗流涌動。
咱買嗎?
樂喬徵求金主巨狼的意見。
最經典的木乃伊製作工藝他在基地見過,流程和用料他可以完整地複述出來。
至於歷史價值,如果是人類的木乃伊,他們肯定拼命拿下,但這具是動物,雖然價值也是有的,但他們恐怕要多花很多錢——那個瘋魔收藏家維沃德肯定勢在必得。
樂喬看向維沃德的座位,虛幕的亮光勉強照亮圓地周圍,但無法看清買家們的臉。
樂喬卻覺得維沃德此時是微笑著的,他的眼睛緊緊盯著拍賣品,迸發出瘋狂的喜悅,那是一種狩獵的光彩。
「黎小姐,我的報價始終比在座各位的報價高出五十萬金幣。」果然,維沃德的聲音響起,他一張口就是無限加價。
樂喬眨眨眼。
五十萬金幣有講究,是這個拍賣品加價的最低金額,維沃德還挺理性,沒有多付一枚金幣。
( ̄▽ ̄)
有幾個買家陸續喊價→他們大概是不想讓維沃德輕鬆以低價拍下貨品,維沃德始終淡定微笑,最後毫無懸念地將「傳說中長尾巴的人」收入囊中。
「感謝大家的慷慨,本場的拍賣品全部售出。非常期待能再次為大家服務。」隨著拍賣師黎笑盈盈的話音,拍賣會場的燈依次亮起,室內再次迎來光亮。
跟出現時一樣,拍賣師黎悄無聲息地從場內消失,連同那張結實的木製拍賣桌。
樂喬正好奇地研究前面的空地是不是有升降機關。
維沃德走到了他們面前。
他笑著說:「感謝賀所長沒有跟我競拍452號藏品,否則我不可能以這個實惠的價格拿下它。」
緊接著,維沃德拋出誘餌:「不知道賀所長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研究452號?我已經迫不及待想把它拆開,賀所長,你說它裡面的骨頭會是什麼顏色呢?」
賀昭把樂喬從座椅上牽起來,臉色淡淡,對維沃德的示好置若罔聞。
倒是灰狼先生提醒維沃德:「維沃德先生,我建議您最好不要隨意拆開那些包裹屍骸的布條,您一定不希望看見您花了大價錢的藏品,變成粉末,腐肉。」
維沃德笑容不變:「看來你們已經有類似的藏品了。我還以為我們終於有合作的機會了,看來我得再接再厲。」
略略略。
賀昭才不想跟你這種癲公合作。
樂喬背著收藏家做了個鬼臉。
被賀昭抓個正著。
迎著賀昭盈滿笑意的橄欖綠眼睛,樂喬趕緊收了鬼臉,低下頭,忙腳趾摳別墅。
又有買家圍了過來。
「賀所長!可否給我們介紹一下這位……小人魚?我看見,這次拍賣會他買了好些有趣的玩意兒。」
這是個相當促狹的說法了,在這種場合,有趣往往意味著「看走眼」。
如果是有價值的藏品,大家往往會說「好眼光」,並表達希望被主人邀請品鑑的期待。
他們可都注意著呢。
小人魚胡亂舉牌的時候,賀昭全程沒有出聲制止,這就是縱容的意思了。
有人附和:「賀所長派人參加過不少拍賣會,這場拍賣會最「特立獨行」,就跟賀所長您本人一樣,您看,我覺著您今天比那位黎小姐還要更像人類哩。」
「黎小姐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狐狸尾巴啦!」
「賀所長,你的狼尾巴呢?」
「哈哈哈!」
樂喬厭惡地看著眼前哈哈大笑的類人裔,這隻章魚佬適合被裹進粘稠的麵團里,做成章魚燒,而不是在這裡扒拉他們。
賀昭,
別聽章魚佬陰陽怪氣。
什麼人類,什麼類人裔,你就是你,你是賀昭。
樂喬用力握住賀昭的手。
樂喬微微蹙眉,擔憂地看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的賀昭。
他又看了看周圍的類人裔們。
類人裔們有的沉默看戲,有的恨不得火上澆油,有的同樣眼含嘲諷。
原來賀昭一直面臨著如此直白又強烈的惡意。
就因為用人類的外形出現在公開場合。
賀昭在他面前都會露出耳朵尾巴,在外部場合,賀昭多以人類的外形出現。
樂喬覺得這沒什麼。
長時間保持人類外形不舒服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他們獨處的時候,他經常能rua到整隻毛絨絨巨狼呢!
賀昭喜歡用什麼形象就用什麼形象。
維持人類外形之於類人裔,或許就是以前他們舊人類說的奇裝異服。
但這又不傷害到別人,賀昭也沒強制別人跟他一樣,他們欺負賀昭就是不對!
哼,話又說回來了。
你們不服也得憋著!
這時樂喬就覺得賀昭有錢有權挺好的,賀昭的規矩就是規矩。
︿( ̄︶ ̄)︿
賀昭不以為意。
從小到大,他面對過無數這種關於外貌的嘲諷,破口大罵、明褒實貶、陰陽怪氣、指桑罵槐……他有足夠的經驗應對。
小時候,破口大罵的,他就直接揍對方一拳,把對方打到臉腫到說不出話。不明說的,他剛開始也動手,在名聲上吃了虧,被旁人討伐說他無禮暴躁。
然後,他就學著隱而不發,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長大後,他慢慢發現,跟這些類人裔生氣是最沒有價值的行為,他的時間很寶貴,他要全部花在研究所和賀家的事務上,只要研究所和賀家在他手上牢牢握著,這些耀武揚威的蠢貨會自己改變立場。
——這些自大的蠢貨撼動不了一絲他的世界,反而會成為捅向他們自己的刀。
於是賀昭沒有給章魚類人裔一個眼神,就在這時,他感到手被一雙柔軟而溫暖的手緊緊握住。
賀昭垂眸。
對上人咪水潤潤的黑眼睛。
你很好!
他們是壞蛋!
我支持你。
賀昭看著樂喬。
這雙清澈的眼裡是怎麼能裝下這麼多複雜又甜蜜的信息的?
他對自己很有自信。
經年歲月鑄就了他一身銅皮鐵骨,風雨雷霆傷害不了他一絲一毫。
這身銅皮鐵骨替他阻隔了外來的侵害,也封閉了任何柔軟進入的可能。
如今,卻有股柔軟像衝破種子堅硬外殼的綠芽,在他的心裡生根,長成參天大樹。
原來接納柔軟是這種感覺。
暖啵啵的。
酸酸脹脹的。
陣痛之後,
無窮無盡的力量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會上癮。
銅皮鐵骨砰砰開出小花。
他依舊堅不可摧,卻也感受到被柔軟親吻的美妙。
他希望小花和大樹永遠活在高牆之內,在他的保護下永遠生機勃勃。讓他能永遠沐浴在這股柔軟的溫暖之下。
章魚類人裔還在唾沫橫飛:「你們說對不對嘛!那個指頭大小的吊墜,有什麼特殊的,同樣的吊墜多不勝數,還有那個圓盤,擺在客廳做裝飾都嫌樸素……」
獅子類人裔被妻子拽著率先離開拍賣場。
「嘿,老婆,我知道了,那傢伙不給自己的幼崽安排進化藥劑,是討不到吧!」
「住嘴!就你聰明!」
賀昭突然握住小人魚的手,面無表情地帶著對方匆匆離去。
「……」章魚類人裔有種擂台已經擺好,對手卻不屑跟他同台競技,把他一個晾在台上的羞窘感,「哈哈哈!那條小人魚完了,他要被賀昭狠狠教訓了!」
迎著剩下的人或嘲弄或看戲的目光,章魚類人裔梗著脖子,大聲地給自己找回場子:「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活生生刮掉那條魚的鱗片,給他一個深刻的教訓!」
攤上這麼一個蠢貨主角,獨角戲讓所有人索然無味,其他人紛紛攜伴離席。
維沃德眼底浮現一抹嫌惡:「真是粗魯的傢伙,跟賀昭作對的都是這麼一群頭腦簡單的傢伙?天天叫囂著實力為尊,統治世界,腦子都被肌肉擠占掉了。」
他眼前浮現方才小人魚欲言又休的模樣。
啊啊。
那麼有意思的小人魚當然不能受傷,人魚擅長唱歌,讓對方的生命定格在他引頸高歌的時候,才是最好的死亡方式嘛。
***
樂喬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賀昭大踏步走在前面。
他幾乎要小跑才追得上對方。
樂喬向後投去求助的目光,傻眼了,灰狼先生人呢?剛才他們一起走出拍賣場來著。
樂喬又看向賀昭沉默寬厚的後背。
賀昭怎麼啦?
是不是趕回去掉小珍珠?
是的,樂喬認出了他們前進的方向→原路返回房間。
想到這層可能,樂喬立即加快腳步。
首席研究員先生確實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哭鼻子討安慰。
他們拐到了房間所在的走廊上。
砰的一聲。
賀昭關上了房門。
樂喬被他抵在厚實的門板上。
昆蟲小隊和阿花被賀昭丟在了門口外面。
寶塔螺正在海底漫遊。
室內只有幾顆夜明珠在發光。
氛圍昏暗,朦朧。
樂喬抬頭,落入賀昭深邃發光的綠眼眸里。
賀昭俯首下來,幾乎與他鼻子碰著鼻子,呼吸交纏。
樂喬感覺氧氣都被巨狼貪婪地搶走了,他有些呼吸困難,忍不住微微張開嘴唇,露出幾顆雪白,一抹濕潤的紅。
呼。
濕熱。
就在這時,樂喬感到後腰被一隻手按住,他整個人被握住,輕輕往上一提——
鼻尖與鼻尖碰在一起。
樂喬驀然睜大眼睛,心臟快得要從嘴巴里跳出來。
賀昭的所有展現在他眼前。
綠眼睛亮光熠熠。
唇邊含著笑。
沒有要掉小珍珠的意思。
「賀昭,你沒事吧?你剛才走得好快,我以為你要哭了。」人咪是有事直接問的性格,同時是毀掉氛圍的一把好手。
飢餓到疼痛的某狼:「……」
樂喬感到挨著他的火熱身軀僵住了一瞬。
賀昭似乎嘆了口氣。
然後,樂喬聽見巨狼沙啞低沉的聲音灌入耳中:「我走得快,是迫不及待想緊緊地擁抱你。」
「就在剛才,我發現自己又更多更多地喜歡你了。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我會讓所有人看見,我對你無法掩飾的愛。」
「我不喜歡被那群類人裔圍觀,跟你擁抱和親昵應該是私密的。」
這樣才能肆無忌憚地做一些過分的事情。
最後的這句話,賀昭沒有說出口,這就是他心底更加隱秘的欲望了。
毀滅性的。
會把人咪嚇跑的。
絕對不能說。
巨狼的眼瞳緊緊盯著人咪。
原來你是這樣的賀昭!
太壞啦。
好瑟瑟。
不過,忍不住跟人親密的毛絨絨控制住了自己。
巨狼有在考慮到他這個人類臉皮薄,注重隱私哩。
樂喬猶豫片刻,抬起雙手搭在賀昭的肩頭:「是因為那個嘴臭的章魚嗎?」
樂喬越想越肯定。
一定是被臭章魚欺負,賀昭難過了,才被他一個簡簡單單的握手感動到。
心在脆弱的時候,火柴的微光也能讓它感到溫暖。
賀昭沒有說話,一直盯著他看。
在樂喬眼裡,這就是默認的意思了。
巨狼也是要面子噠。
總不能讓巨狼哭唧唧向他求抱抱吧。
於是樂喬踮起腳,緊緊摟住賀昭的脖子,給了對方一個用力的,胸口擠胸口的擁抱。
「現在沒有別人了,你可以用力抱緊我。」
人咪說出了虎狼之詞。
巨狼身軀狠狠一震。
半晌。
賀昭苦笑一下。
折磨又甜蜜。
樂喬就被巨狼緊緊按在懷抱里了。
樂喬數著自己激烈的心跳。
心跳跟巨狼的心跳逐漸同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寶寶,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啾嘴唇呢?」
就在樂喬覺得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海面上夜幕降臨,晚宴已經開始了的時候,他聽見了賀昭的聲音。
克制又渴望。
愛鋪天蓋地湧上來淹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