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呢喃似的哼唱聲音斷了。
樂喬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手指搭上變色龍類人裔的手腕。皮膚的溫度漸漸消散,脈搏已經沒有了。
樂喬把緋挪到地上躺著,幫對方整理皺巴巴的衣服。褲兜里裝著兩條小手帕,一條是咩藹鎮初見時樂喬給他的,另一條是不久前樂喬給小士兵擦血污用的。
緋全身血污,兩條手帕卻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就像圓柱形盛具里的青年一樣,緋把人類的東西保護得很好。
樂喬用一條手帕蓋住緋肚子的窟窿。
看著仿佛是睡著了的青年,樂喬跟衛南說道:【大叔,我們帶他回諾亞基地,緋怎麼辦?要把他們倆分開嗎?】
衛南沉默。
他是不大願意讓類人裔留在諾亞基地的。尤其緋做了許多壞事,雖然是被巴比翁所欺騙。
他在諾亞基地出生、長大,被諾亞基地庇護,度過末日。在他心目中是純粹乾淨的家,衛南容忍不了一點點玷污。
樂喬就點點頭,自言自語地回答自己:【好的,那我們就好好完成緋的遺願吧。】
另一邊,賀昭和苟盛去檢查了巴比翁首領。那時,狒狒類人裔全身麻痹,被傀儡藤捆著,緋有心殺他,毫無意外一擊斃命。
苟盛忘不掉繭對下屬小棕熊做的事,對著狒狒類人裔的屍體不屑地呸了一聲:「死在自己人手上,沒遭什麼罪就死了,真是便宜你了!待會出海,拿你餵凶獸!」
賀昭看了眼天空,朵朵白雲緩緩漂移,幾乎看不見海鳥的身影。
他招來灰狼先生,吩咐對方去辦三件事,一確保凶獸和「長尾巴的人」全部死亡,二將傀儡藤接到這裡來,三清出翻翻鳥降落的區域,讓鳥群保持可以隨時起飛的狀態。
聽見要給阿·金毛獅王·花剪頭髮,樂喬將昆蟲小隊留下來幫忙。
他們給傀儡藤理髮慣了。而且由熟人理髮,阿花也會高興噠。
大家各自領了任務出發。薩泰爾走到賀昭身邊,開門見山:「進SS級遺址的名額和人選該確認了吧?」
眾毛絨絨就不約而同看向人類遺址大門。
堵住大門的屍山被傀儡藤清理乾淨了(捲住、拖走),姜寶寶和衛南兩隻人咪正趴在大門上,這裡撓一撓那裡抓一抓,好像在確認領地的標記。
緬因貓和金雕不遠不近站著,那頭叫衛南的人咪會毫不客氣地用冷酷的眼神瞪靠近的類人裔,卻不驅趕那一貓一鳥,應該是因為他們是姜寶寶的飼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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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毛絨絨心裡酸溜溜的,是他們不想養人咪嗎?是沒有機會!有機會他們也想嘗嘗被人咪偏愛的滋味。
聽到薩泰爾說的話,毛絨絨們面露垂涎之色,進人類遺址?想去!說不定能在遺址里撿到人類的蛋哩!
賀昭點點頭,這個問題,樂喬和衛南很早就跟他商量過:「姜一卿和紀天川要跟著寶寶,以及我。」
嗯嗯!合理!
然後呢?
眾毛絨絨高高豎起耳朵,生怕漏掉自己的名字。等啊等,賀昭遲遲沒有說出下一個名字,他們瞪大眼睛,就沒了?
其他毛絨絨們看狼衛們的眼神充滿譴責:你們首領吃獨食!
狼衛們理直氣壯用力瞪回去:那咋了?不服氣,你們也找只人咪當狼後啊,有問題,你們找我們首領說去。
薩泰爾臉色頓時不好了:「我們組成同盟,到了摘桃子的時候,你想獨占所有果實?」
苟盛咳嗽一聲:「我們都進去也不保險,外面得留坐鎮的人,萬一那死狒狒還有後手,我們就要被斷掉退路了。現在,其他人類遺址都是賀昭的研究所組織開發的,交給他,我沒意見。薩泰爾你瞪我幹嘛?我是有要求的。賀昭,你從裡面得到的東西,我們都要一份副本,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這傢伙怎麼突然這麼識大局有禮貌?巨狼覷了眼棕熊。
以前棕熊可是帶頭衝鋒他的那隻。
賀昭點頭答應:「你的要求很合理,我會把拿到的東西復刻一份給你們。」
薩泰爾也知道苟盛說的話沒毛病,但他跟這頭沒有養人咪的棕熊沒有共同顧慮。
他是擔心賀昭會藏私嘛?他擔心的是人咪一去不回!
跟著進去,他還能有機會勸一勸,最後說些告別的話,留在外面,大門一關,他和阿南就真的生生分離了!
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阿南,蛇鷲鳥急得想叨自己的羽毛緩解焦慮。
薩泰爾看著不遠處,正躺在地上休息的翻翻鳥,胸口難受得翻江倒海。雖然他帶了阿南的行李,但他心底真正的願望,還是能跟人咪一起生活,不要分離。
啾。
看見薩泰爾急得眼底浮現血紅之色,賀昭淡淡開口:「你真的堅持要進去?」
苟盛覺得這頭狡猾的巨狼沒憋好屁,但他也樂得看熱鬧,他聽見賀昭說:「這樣,你也別說我獨斷專行,想進去,你自己去找衛南說,他同意了,寶寶不會不答應,寶寶答應我就答應了。」
苟盛牙酸地咧了下嘴:這狼還見縫插針秀恩愛哩。薩泰爾跟他的人咪水深火熱的,賀昭這不是給自己拉仇恨嗎。
薩泰爾果然就瞪了眼賀昭,看巨狼不順眼似的。
就在這時,緬因貓高聲呼喚他們過去:「你們聊完了嗎?抓緊時間!我瞅著這天不對勁,好像要下雨了。」
苟盛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空不知何時變了,像塊灰色的塑料布罩在他們上空,悶悶的,他好像真的聞到空氣中風雨欲來的氣味。
苟盛對賀昭點點頭,賀昭就扛起裝著青年的盛具走向大門。薩泰爾不死心,溜溜達達跟上去,直到衛南將目光移到他身上,才委委屈屈地停住腳步。
「阿南,你讓我跟你進去吧,你看,寶寶有家長跟著。都是人咪,你也有家長,」薩泰爾咕噥一聲,「雖然是代理的。」他不想被人聽見後面這句。
「我可以扛行李,你不讓我碰的東西,我堅決不碰。」薩泰爾數著自己能幹的事情,邊說邊急切地邁了兩步。
賀昭無聲嘆了口氣,把臉扭到一邊。樂喬瞅他,巨狼怎麼一副沒眼看的表情?
【站住!】樂喬聽到衛南大喝一聲,像只領地被侵犯了的大貓咪,應激哈氣了。
如果說樂喬是親人的小貓咪,只要對他好一點,就會噠噠跑過來蹭人,翻開肚皮給摸給抱。那衛南就是總是對人保持警惕,很難卸下戒備心的大貓咪。
這樣的大貓咪也許會接受人的照顧,但卻與人保持著極強的邊界感。對這種類型的貓咪,飼養員要先保持距離,在日常相處中展示友善,等待對方慢慢卸下心防,步步緊逼,只會讓貓咪應激,更加不信任飼養員。
↓
在毛絨絨的眼裡,就是衛南如今的模樣了。
薩泰爾被人咪哈氣了,臉色變得灰敗,也許,阿南真的不需要一個飼養員。他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這些日子,蛇鷲鳥對人咪好,大家有目共睹。樂喬趕緊在衛南大叔面前給薩泰爾說好話:【大叔別生氣,薩泰爾先生沒有惡意的,他就是害怕你棄養他。】
賀昭站出來說道:「好了,時間緊迫。薩泰爾,你就在外面等,我們拿到的東西,不會短了你的那份。衛南先生,開門吧。」
衛南和樂喬就在遺址大門不起眼的一角搗鼓了一番。
毛絨絨們就聽見滴的一聲,一道機械聲響起,是人類的語言:【確認身份,物種,人類,編號xxxx,xxxx,久別重逢,很高興能見到你們,歡迎回家。】
他們面前突然出現一道小門,可以容納一人經過。樂喬牽著緬因貓和金雕走過去,在門口停留。姜一卿看見門邊有一排紅點一閃一閃,緊接著,門又說話了。
【警告,不明物種,xxxx,請說明情況,否則將啟動清除危險模式。】紅點長亮,姜一卿莫名後背一寒。
樂喬說道:【他們是姜一卿和紀天川,是我的家人。請求登記,允許進入。物種,類人裔。】
紅點閃爍:【已確認,xxxx擁有最高權限。已登記,允許進入,警戒模式解除。】
姜一卿和紀天川被樂喬推進了人類遺址。衛南隨後跟上,薩泰爾對著他的背影大聲道:「阿南,我在這裡等你,你……你要回來啊。」他的聲音沒有底氣。
衛南的步伐頓了頓,他消失在小門深處。
賀昭扛著盛具走在最後,對痴痴地站在原地的薩泰爾說:「養人類就是這樣的,人類性格各異,有些像糯米糰,有些像毛刺球。」
「他們會有自己跟類人裔相處的方式,你要是想養,就得學會尊重他們,用合適的方式與他們相處。」
糯米糰讓人愛得不行,毛刺球能氣得人牙痒痒。
「衛南更是特殊,他在別人家長大,而你不僅在那場讓他失去原飼養員的事故中出場,又追捕他那麼多年,你需要用更多時間去撫平衛南心裡的傷口。」
「繭和巴比翁覆滅了,衛南的處境不像之前那麼危險,如果你想放棄,就及時終止投入,對你和衛南都好。現在你還是代理飼養員,這次是個機會。」
衛南的性格,一旦將你劃入信任的範圍,那就是一輩子的事,要是在那之前,薩泰爾放棄了,衛南今後會更加不信任類人裔。
薩泰爾品出些什麼,他緊緊盯著賀昭的眼睛:「阿南會出來的,對不對?」
賀昭走向諾亞基地,淡淡地丟下一句:「這是衛南的決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人咪飼養理論不紮實,不想放棄人類的話,你該好好背書了。」
苟盛看到薩泰爾聽了賀昭的三言兩語,一下子頹廢,一下子惆悵,最後突然打了雞血一般,嘴巴里念念有詞。
他咧嘴一笑,哈哈,看賀昭欺負人還挺有意思的。然後,他就看到即將走進人類遺址的賀昭突然轉身,對他招了招手。
苟盛就很警惕地走過去。
賀昭指著門邊的一處地方對他說:「要是有意外情況,你用力敲打這裡,聽到聲音後,對著這裡直接說話就行,說完後情況後,在最後說一句【over】。」
苟盛笨拙地重複了幾遍,才把那句人言人語說對。
樂喬笑眯眯地對苟盛比了個大拇指。
賀昭和人咪進去之後,門迅速閉合,邊緣與大門其它部分融為一體,苟盛竟然找不到縫隙,就好像門不曾出現過。
棕熊類人裔仰頭看著遺址,喃喃道:「人類在那麼遠古的時候,就能造出這麼奇妙的東西了,這裡面的東西要是面世,類人裔還能穩居食物鏈頂端嗎?賀昭,你的同源論,最好是真的……」
大門後面。
樂喬興奮地嘰嘰喳喳:「鬼島浮出水面真是太好啦。諾亞基地吸收了很多陽光能量,雖然無法支撐整個基地運轉,但足夠讓我們開啟小門和部分功能。」
衛南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常快許多:「等一下我們把基地能量模塊全部打開,這樣就算基地沉入海底也能利用海水的能量。」
緬因貓耳朵一抖,聰明貓貓很快在心裡做好了等式換算,有能量=房子能運轉=能住人=衛南有可能要留下……
賀昭打量著四周,小門後面是一道長廊,牆壁亮著幽暗的紫光:「原來SS級遺址有名字,叫做諾亞基地。」
樂喬昂一聲:「這名字對我們來說有特別的含義,對你們來說就只是個稱呼,跟SS級遺址沒區別。」他滔滔不絕介紹道,「不要小看這條走廊喲,這裡是外部和基地內部的緩衝地帶,可以過濾毒氣、排水、消毒,外面再危險,通過這裡到裡面,就安全啦!」
姜一卿看著這具古老強大的鋼鐵巨獸,心裡澀澀的:「很久很久以前,外面有毒氣,被大水淹,還有病毒?寶寶,你們的祖輩能生活在那樣的世界,好厲害。」
樂喬愣了愣,笑了,大聲說道:「是啊!他們超厲害的!」
o(∩_∩)o
很快,他們走到盡頭,衛南通過驗證打開門,諾亞基地的內部出現在眼前。
積木一般的建築,一扇扇黑色的門就像一個個墓碑。
衛南找到控制室,按下按鈕,那些門頂部的小燈亮起來,像一盞盞明黃的燭火。
樂喬怔怔地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毛絨絨們也被震撼了。
寂靜,肅穆。
這裡是舊人類的墓葬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