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頂著大太陽走到停車場,迅速的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一排被曬得蔫頭耷腦的棕櫚樹,沉默了很久。
「齊承業。」他對自己說,聲音很低,「你真是個傻叉。」
被一個二十歲的小屁孩耍了。
他活了三十年,在商場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從來沒有人能這麼耍他。
一個頭上縫了四針、走路都晃悠的大學生,把他耍得團團轉。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發動了車子。
駛出醫院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保溫袋。
袋口還冒著熱氣,排骨湯的味道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他沒有扔掉。
他把車停在第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翻到陸昀白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了。
「餵?」陸昀白的聲音懶洋洋的。
齊承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都想攥成拳了。
「你耍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很好玩?」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當然好玩。」陸昀白的聲音裡帶著笑,那種發自內心的、得意洋洋的笑,「齊總日理萬機,難得有時間陪我玩,我當然要好好珍惜。」
齊承業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都為你推掉今天的事情了。」他一字一頓地說。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又沒逼你。」
陸昀白懶洋洋地回了一句,然後聲音突然變得歡快起來,「哦對了,我現在在肖率家,你要過來照顧我嗎?你應該知道他家在哪吧。」
齊承業看著前方的紅燈,紅色的數字在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三十秒。
二十九秒。
二十八秒。
「行。」他說,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你等著,我馬上到。」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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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來?」
「你不是讓我來照顧你嗎?」齊承業的語氣突然轉變的溫和起來像在哄小孩,「叔叔說到做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氣炸了。
「……你別來了。」陸昀白的聲音變得警惕起來。
「來不及了。」齊承業看了一眼紅燈倒計時,「我已經在路上了。」
他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
陸昀白舉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表情有些茫然。
肖率湊過來:「怎麼了?」
「他說他要過來。」
「誰?齊承業?」
「對。」
肖率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哈哈!你完了,陸昀白,你完了!」
陸昀白瞪了他一眼:「你笑什麼笑?」
「我笑你自作自受啊!」
肖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讓他過來照顧你,他真來了,你怎麼辦?他之前來過我家做客肯定是知道我家地址!」
陸昀白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不早說?我以為他不知道才叫他來的。」
「你也沒問啊!」
陸昀白從沙發上彈起來,後腦勺的傷口又疼了一下,他顧不上這個,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
「不行,我得走。」
「你去哪兒?你手機沒電,身上沒現金,頭上還縫著四針,你能去哪兒?」
陸昀白停住了腳步。
肖率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要不……」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你就讓他來唄,我倒要看看,齊承業來我家照顧你,是個什麼場面。」
陸昀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再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病號服。
他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行。」他說,「來就來,誰怕誰。」
肖率豎起大拇指:「這才是我認識的陸昀白,一點都不孬。」
五分鐘後。
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一人捧著一個手柄,電視屏幕上是新開的,森林冰火人。
陸昀白操控著角色往前走,嘴裡嘟囔著:「你說他真會來嗎?」
「你不是說他在路上了嗎?」
「他可能是嚇唬我的。」
「你打個電話問問?」
「不打。」陸昀白搖頭,「打了顯得我怕他。」
肖率笑了一聲,沒接話。
兩個人打了一會兒遊戲,陸昀白的手機又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齊承業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拍的是肖率家的大門。
配文:到了,開門。
陸昀白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虛張聲勢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發自內心的笑。
「他還真來了。」他把手機遞給肖率看。
肖率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柄差點掉在地上。
「我操,他認真的?」
「來都來了你說呢。」
「那你去開門啊。」
「你去。」
「這是我家!」
「你是主人,你去。」
「他是來找你的!」
兩個人互相瞪著對方,誰也不動。
電視屏幕上,兩個小人站在原地,時間到了被OUT掉了。
「一起去。」陸昀白站起來。
兩個人肩並肩走到門口。
陸昀白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拉開門。
齊承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那雙眼睛看著陸昀白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陸昀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齊哥大駕光臨,」肖率連忙側身讓開,「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齊承業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徑直走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肖率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陸昀白身上。
陸昀白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挺了挺胸膛:「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
齊承業沒有接話。
他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保溫桶、兩個飯盒、一罐粥。
「排骨湯。」他打開保溫桶的蓋子,指了指裡面,「小雞燉蘑菇,營養粥,都是熱的。」
湯的香味從保溫桶里飄出來,在客廳里緩緩瀰漫開來。
陸昀白看著那桶湯,又看了一眼齊承業。
齊承業的臉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襯衫的領口有一點被汗水浸濕的痕跡,額角也掛著細密的汗珠。
這個時候的羊城,外面三十五六度,他車裡雖然有空調,但從停車場走到門口這一段路,足夠讓一個人在太陽底下出一身汗。
陸昀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肖率搶在他前面開了口:「哇,齊哥你也太貼心了吧?還專門送飯過來,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
「我沒帶東西。」
齊承業打斷了他,語氣淡淡的,「這是昨天有人答應要吃的,我做都做了,總不能浪費。」
他看了陸昀白一眼。
「吃不吃隨你。」
陸昀白站在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桶湯。
排骨湯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顆枸杞,保溫桶的蓋子一打開,熱氣就冒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只喝了酒,什麼都沒吃。
「吃。」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那碗粥,「不吃白不吃。」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開了花,入口即化,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陸昀白這一吃就停不下來了,實在是太餓了。
齊承業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他的後腦勺上。
紗布包得很整齊,但邊緣有一點滲出來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肖率坐在對面,看看陸昀白,又看看齊承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球賽。
「齊哥,」他試探著開口,「你也坐唄,站著多累。」
「不用了。」齊承業說,「我一會兒就走。」
「這就走?」陸昀白從粥碗裡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一粒米,「你不是說要照顧我嗎?」
齊承業看了他一眼。
「你需要我照顧嗎?」
陸昀白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當然不需要,他好得很。
後腦勺縫了四針,可他能走能跳能打遊戲,能吃能喝能罵人。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的就說:「需要。」
齊承業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行。」他說。
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後仰,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客廳。
「吃完了我幫你換藥。」
陸昀白低頭喝粥,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
肖率在旁邊,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