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昀白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鬆了一口氣。
肖率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天大的事到了他嘴裡,都能變成一句「沒事」。
他笑嘻嘻的,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好像什麼事都能過去。
但那些過不去的東西,都被他咽下去了,咽在肚子裡,誰都不給看。
陸昀白沒有拆穿他。
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肖率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都翹了兩天課你畢業證在天上失望的看著你。」
「嗯。」
肖率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搭在手臂上。
外套是莊晏辭的,深黑色,面料很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披回了身上。
兩個人走出奶茶店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他們一路聊著天向校園走去。
不同於奶茶店那邊的融洽氛圍,齊承業這邊剛和父母去爺爺奶奶那裡吃飯的,回到家就已經有了硝煙的味道。
「承業,等會兒到書房來一趟。」齊銘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商量。
齊承業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乖乖應道:「好。」
陳曉嵐站在齊銘身後,看了兒子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先上了樓。
齊承業在車裡坐了片刻,也拔下車鑰匙,推門下車。
別墅里很安靜,阿姨這個點已經下班回家了,走廊里的燈只開了壁燈。
他換了鞋,走上二樓。
書房的燈開著,門半敞著。
齊銘坐在書桌後面,陳曉嵐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美妙。
齊承業推門走進去,在齊銘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爸,媽,怎麼了?」
齊銘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齊承業。
「你脖子上那個是什麼東西?」
齊承業的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又放下來。
「什麼?」
「別裝。」齊銘的聲音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團,「你從吃飯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幾塊紅的,你遮了,但沒遮住。你當我和你媽瞎?」
齊承業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原相機,對著自己的脖子照了一下。
屏幕里,他的脖頸側面,靠近領口的位置,幾塊吻痕清晰可見。
遮瑕膏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膏體斑駁地糊在皮膚上,反而把那幾塊吻痕襯得更加刺眼。
他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攥緊了一點。
「你跟我說實話。」齊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曉嵐在旁邊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傾了一點,看著齊承業的眼睛,聲音比齊銘柔和很多,但語氣里的擔憂藏不住:「小承,你爸他其實……」
「老婆,你讓我先說。」齊銘打斷了她。
陳曉嵐張了張嘴,看了齊銘一眼,又看了齊承業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靠在沙發上,手指絞著衣角,眉頭皺得緊緊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齊承業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齊銘的眼睛。
「爸,媽,」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覺得不能再瞞著你們了。」
齊銘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齊承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我談了個……男朋友。」
書房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齊銘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一種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
「你說什麼?」齊銘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低沉得可怕。
「我說,」齊承業一字一頓地說,「我談了個男朋友。」
齊銘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撞在書架上,發出一聲巨響,書架上的幾本書晃了一下,掉了下來,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靜的書房裡響得像炸雷。
「你——」齊銘的手指指著齊承業,指節都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完整的一句話,「你個逆子!你真是要氣死我啊!」
齊銘繞過書桌,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又急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
「我當初就應該生個二胎!」他停了下來,瞪著齊承業,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媽就你一個兒子?你知不知道我們指望你傳宗接代?你倒好,你告訴我你找了個男朋友?你……」
齊銘說不下去了,轉身拉開書桌的抽屜,在裡面翻找起來,翻得抽屜里的東西嘩啦嘩啦地響。
陳曉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老公,你找什麼?」
「雞毛撣子!」齊銘的聲音從抽屜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我今天非打死這個不孝子不可!」
「你別……」陳曉嵐連忙走過去,拉住齊銘的胳膊,「有話好好說,你打他幹什麼?孩子都快31了。」
「好好說?」齊銘甩開她的手,轉過身來,眼眶都紅了,「他什麼時候給過我好好說的機會?這種事他瞞了我們多久?你讓我怎麼好好說?」
齊承業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父親紅著眼眶在書房裡轉圈的樣子,和母親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像被人拿鈍器一下一下地敲著,又悶又疼。
他活了三十年,前三十年一直是圈子裡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成績好到不用出國,既不惹事,也孝順,懂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大學畢業後就順理成章繼承父母在國內的公司,從沒讓父母操過心。
偏偏在性取向這件事上,齊承業叛逆了這麼一回。
他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齊銘和陳曉嵐同時看向他。
齊承業走到齊銘面前,站定。
「爸,我不跑。」齊承業的語氣很平靜,「你打吧。你打我一頓,消消氣,只要你不氣壞身體就好。」
他看著齊銘的眼睛,那雙跟他長得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憤怒、失望、心疼,還有他看不太懂的別的東西。
齊銘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抬起來,又放下去。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攥成拳頭,又鬆開。
齊承業閉上眼睛。
他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雞毛撣子落在身上。
他睜開眼,看見齊銘垂下了手。
那雙剛才還攥著拳頭的手,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
齊銘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
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齊承業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齊銘的肩膀微微塌著,脊背不像平時那麼直了,他聽見父親嘆了口氣。
齊承業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