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齊銘一眼，齊銘也正看著她，那眼神里的抗拒再明顯不過。
陳曉嵐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但手還捂著嘴，眼睛還紅著。
齊銘轉過頭來，看著齊承業。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但齊承業注意到，他爸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們沒結果的。」齊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下一下地釘進齊承業心裡，「分開吧。對你們都好。」
齊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爸——」
齊銘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算了。」齊銘的聲音突然輕了下去，像泄了氣的皮球，「我估計……也時日無多了。你愛找男的就找男的，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有個伴，也算少了件遺憾。」
齊承業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時日無多？
「但是陸家那小子不行。」齊銘語氣又嚴肅了起來，「你還是換一個吧。爸怕你……被傷得太深。」
齊承業沒有聽進去後半句。
齊承業的腦子裡只盤旋著四個字——時日無多。
齊承業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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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什麼意思？什麼叫時日無多？」
齊銘沒有看他，只是低下頭，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齊承業轉向陳曉嵐：「媽，我爸他——」
齊銘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倒，他扶了一下桌沿，穩住，然後轉身往外走。
步子邁得很大，但齊承業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姿勢跟平時不太一樣，右腿邁出去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膝蓋使不上力。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書房裡只剩下母子兩個人。
陳曉嵐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齊承業走過去，把母親扶到沙發上坐下。
他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媽，」齊承業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在努力穩住，「我爸到底怎麼了？」
「你爸爸他……」陳曉嵐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得了很嚴重的病。」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齊承業的手背上。
「專家說……最多只有一年時間了。」
齊承業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正掀起一場劇烈的海嘯。
「你爸確診之後，在那邊找了好多專家看診斷書。」陳曉嵐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是開了閘的水，收不住了，「都說沒希望了……年紀大了，加上年輕的時候，他工作起來又不要命，應酬不斷，身體早就被他自己糟蹋得差不多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他甚至……跟我提過兩次離婚。」她的聲音輕了下去，「他說把財產留給我和你，他說他不想拖累我們……」
齊承業的手指攥緊了母親的手。
「我當時就不幹了。」陳曉嵐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倔強的、不服氣的調子，「我跟他白手起家，從咱們國家到大洋彼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生的兒子都這麼大了，他現在跟我提離婚？門都沒有。」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剛才那股倔勁像被什麼東西戳破了，一下子全泄了。
齊承業伸出手臂，把母親攬進懷裡。
陳曉嵐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手指攥著他後背的衣服，攥得很緊，像怕他也會突然消失一樣。
齊承業拍著母親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他的手都在發抖，眼淚也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的那種。
他咬著牙，強忍著不哭出聲音。
他總以為自己父親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中氣十足，脾氣火爆又有點倔的齊總。
「你爸那個人，死要面子。」陳曉嵐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他不願意跟你和你爺爺奶奶說，他什麼都想自己承受。這一點你也偏偏遺傳了他……」
齊承業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媽……」
「你爸年輕的時候，家裡窮。」她的聲音輕下去，像是在跟齊承業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你爺爺奶奶以前都是負債的，那時候是真的窮怕了。你爸小時候，追債的人堵在家門口，他那時候才幾歲，嚇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來。」
齊承業閉上眼睛。
「後來你爸跟我到了國外，白手起家，什麼苦都吃過。他總說，他鄉容不下靈魂，家鄉容不下肉身。那個時候日子雖然好過一些了，但是公司根本離不開人，所以我們錯過了你很多成長的日子。」
齊承業搖了搖頭。
他想說「沒有」，想說「你們沒有錯過」，但他知道那是假話。
他小時候怨過，怨父母不在身邊，怨他們只知道賺錢，怨他們不陪他長大。
後來他長大了，懂事了，不怨了，但那段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補不回來了。
「現在你爸回來，就是想在他最後的時間，陪陪你，陪陪你爺爺奶奶。」陳曉嵐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碎，「他說他想在國內好好旅行一下，看看國內的風光。他說他不想以後屍身葬在那麼遙遠的地方。他說要是那樣，以後魂靈都回不到家鄉，回不到父母身邊……」
陳曉嵐說不下去了。
她捂住嘴，眼淚從指縫間溢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齊承業的手背上。
齊承業低著頭，看著那些眼淚在自己手背上洇開，變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他的眼淚也落下一大片。
過了很久，齊承業才開口。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媽，我爸他現在……在樓上？」
陳曉嵐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上去看看他吧。」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比剛才穩了一些：「他嘴硬，心裡其實……算了，你去吧。」
齊承業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才站穩。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母親。
陳曉嵐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她手裡的紙巾已經被揉成了一團，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齊承業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齊銘臥室門口，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敲了兩下。
「爸。」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爸，是我。」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齊銘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進來。」
齊承業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