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陸紹安是羊城首富陸家的小兒子。
上有哥嫂頂門立戶,下無弟妹需要照拂。
二十出頭的年紀,人生順遂的一直是在羅馬,加上長相勝明星,他身邊從不缺乏追求者。
男的女的都有,環肥燕瘦,各懷心思。
他一個都看不上。
不是嫌人家太殷勤,就是嫌人家太冷淡。
嫌這個不夠有趣,嫌那個不夠聰明。
旁人說他眼光高。
他懶得解釋。
其實不是眼光高。
是他覺得,「愛情」這個東西,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人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產生那麼濃烈的感情?
想不通。
也不覺得自己會有那麼一天。
直到那年正月。
北方的雪還沒化盡,羊城倒是已經暖了起來。
但早晚還是涼颼颼的,得穿厚外套。
嫂子白玉茹娘家人來陸宅拜年,陸家自然要設宴款待。
熱熱鬧鬧的一大屋子人。
陸紹安本來不太想摻和。
他最怕這種場合了,出了這個年他再一次生日就26了,現在簡直比豬還怕過年,因為每次都會有些七大姑八大姨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
問完事業問感情,問完感情問什麼時候結婚。
仿佛他的人生進度條必須按照他們的期待來加載。
但那天他還是去了。
不是突然變得懂事了。
是他嫂子無意間說了一句:「我弟弟也來了,你們還沒見過吧?」
陸紹安起了點好奇心。
他嫂子的弟弟,聽說志向挺大的,嫂子一直說她最小不過弟弟一直想做無國界醫生,那孩子啊,品學兼優,行為端正,性格溫和……
反正各種優點,聽著就像別人家的孩子。
那時他應了一聲「哦」,心想就去見識見識吧,他哥嫂結婚那麼多年,他都沒見過這個他嫂子經常掛在嘴邊的弟弟。
他到了主樓。
客廳里人很多,空氣里飄著茶香和糖果的甜味。
他穿過人群,跟幾個長輩打了招呼,百無聊賴地站在角落裡喝茶。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人——不,那個少年,穿著白色的羽絨服,站在一群小孩中間。
周遭全是穿紅戴綠、嘰嘰喳喳的小神獸。
過年嘛,大人忙著寒暄,小孩們便撒了歡似的滿屋跑。
鬧騰得很,吵得陸紹安太陽穴直跳。
那少年就在這群「小魔王」中間,彎著腰,手裡拿著一袋花花綠綠的零食,正一個一個地分。
他皮膚很白,在白色羽絨服的映襯下,白得幾乎要發光。
五官精緻卻不張揚,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雋。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像月牙落在湖面上的倒影。
他說話語氣都溫溫柔柔的。
跟那些小孩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跟他們平齊。
「這個給你。」
「這個是你的。」
「別搶別搶,每個人都有。」
陸紹安站在原地,手裡端著茶杯,一動沒動。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頭在捶他的胸口。
他以前覺得「心臟不是自己的了」這種說法純屬放屁。
但現在他信了。
因為那玩意兒已經不受他控制了,跳得又快又重。
快到他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他看那個少年看得出神。
少年分完零食,直起身來,微微側了側頭。
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被從窗戶縫隙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陸紹安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想——他可能病得不輕。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小叔!!!」
陸紹安被人從後面猛地拍了一下。
嚇得他差點把茶杯扔出去。
他轉過頭,低頭一看,陸昀白正仰著臉站在他腿邊。
八歲的小豆丁,穿著一身紅色的小唐裝,臉蛋圓滾滾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隻手拽著他的褲腿,另一隻手伸得老長。
「我要拿你手機玩湯姆貓!」
陸紹安瞪著他,無情拒絕,「不給。」
但小陸昀白哪裡管這些,見他不給,嘴巴一癟,眼看就要哭。
陸紹安太了解這個侄子了。
這小子哭起來那是驚天動地,能把整棟樓的人都招來。
到時候他哥嫂過來問「怎麼了怎麼了」,他難道還能說「我不想把手機給他玩」?
丟不丟人?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往小陸昀白手裡一塞。
「一邊去,別煩我。」
語氣不耐煩,但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不遠處的少年。
小陸昀白拿到手機,立刻眉開眼笑,鼻涕泡都樂出來了。
「好的小叔!」
說完就跑了,紅色的唐裝在人群里竄來竄去,像一顆移動的紅包。
陸紹安鬆了口氣,回頭去看。
那個少年還在,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小孩繫鞋帶。
側臉太好看了,他看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忽然想起一個要緊的問題——這人是誰?
嫂子娘家那麼多人,他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他只記得嫂子說過她弟弟也來了,嫂子口中的那個弟弟是唯一讓他有點興趣想見見的人,這個少年不會就是吧。
為了確認信息,他快步走到白玉茹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嫂子,你弟弟……叫什麼來著?」
白玉茹正在跟人聊天,被他打斷,愣了一下:「玉煾啊,白玉煾。怎麼了?」
「那他今年多大了?」
「18。」
「那邊跟小孩子玩那個男生是玉煾弟弟嗎?」
「對啊,不過到底怎麼啦,紹安?」
「沒怎麼,我就好奇隨便問問。」
陸紹安說完就走了。
白玉茹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也沒多想,轉頭繼續跟人聊天。
陸紹安離開客廳,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衝進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門。
他站在衣櫃前,拉開櫃門,看著裡面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選擇困難。
黑色的?太沉悶了。
白色的?太素了。
紅色的?太張揚了。
這件會不會太正式?這件又會不會太隨便?
他換了一套又一套,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最後選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領口微微露出白色襯衫的邊,下身是黑色的休閒褲。
頭髮也重新弄了一下,往後攏了攏,露出額頭。
對著鏡子又照了半天,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體面,才深吸一口氣,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