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威
作為老將,劉欽已經非常謹慎,非常小心。
不過叛軍若從儻駱道和子午道殺入洛陽,他的罪責就一定小不了,司馬昭是什麼人,天下人盡皆知。
當街弒君也就罷了,連鄧艾這種三朝老臣、滅國功臣都容不下,直接破壞了君臣之間的信任,讓手握兵權的將領人人自危。
曹魏設置魏興郡的初衷,便是堵住樂城和黃金圍的敵軍。
所以劉欽不可能按兵不動。
司馬昭眼看就要篡魏,這時候若能立下戰功,弘農劉氏就能從名不見經傳的小士族,一躍成為大族。
其先祖劉崎、劉寬在後漢初年皆位至三公。
但後來逐漸沒落了。
「諸將士聽令,拿下黃金圍,便是大功,我定上表晉公,免除有功將士軍籍!」劉欽滿眼熱切。
「謝太守!」士卒們無不大喜,每個人都亢奮起來。
脫離軍籍,便能轉為民籍,子孫後代就能爬上岸,變成真正的人,不用在苦難的深淵
中掙扎一生。
劉欽領兵多年,最清楚普通士卒想要什麼。
一萬兩千兵馬雄赳赳氣昂昂的朝著黃金圍殺去。
這一戰劉欽將自己所有家底都掏出來了,務求一擊必勝,一千四百精銳甲士,七百騎兵,都是轉戰多年的老卒。
大軍沿著子午道南段向西挺進。
與西城三面環山、一面環水的險要地形不同,黃金圍雖北依秦嶺,南憑漢水,卻沒那麼險峻,扼守在子午道上,更多的是與周圍的興勢圍、赤阪、樂城,形成錯守諸圍的防禦體系。
從西面進攻黃金圍,居高臨下。
鍾會圍攻劍閣時,劉欽甚至繞過了黃金圍,與李輔一同圍攻樂城。
如今老將柳隱驅兵追隨鄧忠北伐,黃金圍正是兵力空虛之時。
行軍兩日之後,就見前方一座城戍屹立在山川之間。
劉欽勒馬駐足,抬眼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夯土城牆,城樓旌旗零落,城頭士卒寥寥,一眼望去儘是老弱佝僂身影,全然無往日蜀軍精銳肅殺之氣。
心頭不禁浮起一絲異樣。
鄧忠手段如何他只是道聽途說,但老對頭柳隱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
正疑慮的時候,「咚」的一聲,身邊枹鼓手過於激動,敲了一聲進軍鼓。
雖然只有一聲,卻異常清晰的傳開了。
周圍軍將們都滿眼期待的望著劉欽,周圍士卒紛紛拔刀持盾,挺起長矛。
進軍鼓已響,士卒戰意已起,這個時候若是撤退,便會挫傷士氣。
「殺!」劉欽也只能按下心頭的疑惑,下達了進攻軍令。
「殺!」
士卒們紅著眼,沖向了黃金圍。
但這時黃金圍中也響起了激昂的戰鼓聲。
霎時間,漫天箭雨從城牆上,兩側的林丘中激射而出。
崖頂、林坳、谷口、澗對岸,四面八方,鑽出無數敵軍。
先是巨石滾落轟鳴震天,蜀軍提前封堵南北兩處谷口,萬斤夯石、斷木從崖頂轟然砸落,頃刻封死魏軍退路。
一萬兩千魏軍,徹底被鎖死在子午谷中段這片狹長死地之中。
劉欽渾身血液驟然冰涼,指尖攥緊馬韁,指節泛白,喉間發緊:「不是老弱?這到底多少敵軍?!」
崖丘之上,一身披黑光甲的年輕將領按劍而立,目光淡漠俯視谷底魏軍,高聲喊道:「我乃前將軍鄧忠,奉晉公之令,率洛陽中軍返回洛陽,降者免死!」
聲借山風,清晰落進每一個魏軍耳中。
「他便是鄧忠!」
「鄧艾虎子!」
「鍾會、衛瓘、姜維都敗在他父子手上————」
魏軍人人仰望,只覺得此人神威凜凜。
攻破成都,逼降劉禪時,鄧艾鄧忠早就名揚天下。
後接連擊敗衛瓘胡烈姜維,更如烈火烹油,如今的鄧艾和鄧忠,軍威直追當年司馬懿。
高平陵之變,曹爽一聽到是司馬懿領兵,連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淮南一叛,司馬懿親自領軍直撲壽春,王凌束手請降,連掙扎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谷中的魏軍一聽到鄧忠的名字,盡皆膽寒。
連劉欽都額頭直冒冷汗,方寸大亂,如墜冰窟。
對付柳隱,他自忖還有四分勝算,而面對從蜀中爬出來的蠱王鄧忠,劉欽瞬間就知道自己的下場。
不過他的家眷都在洛陽,破落士族也是士族,不可能向鄧忠投降,否則整個弘農劉氏都會跟著倒霉。
「眾將士聽令,報效晉公的時機到了,隨我殺出重圍!」劉欽大吼一聲給自己壯膽。
不得不說「晉公」二字,的確有些威力,消解了不少魏軍的恐懼。
司馬氏掌權二十餘載,早已深入人心。
士卒們服從之心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改。
「冥頑不靈!」
峭壁上的鄧忠長劍一揮,黑雲般的弩箭傾瀉而下,遮蔽日光,密密麻麻,落向谷底扎堆的魏軍頭頂上。
魏軍舉盾格擋,但弩箭實在太密集,無孔不入,箭矢穿透甲冑、皮肉、骨骼,聲聲悶
響此起彼伏。
前排數百名舉盾甲士瞬間倒地,屍身釘滿弩矢,後方步卒躲閃不及,成片栽倒,山道泥土轉瞬被熱血浸透。
哀嚎聲、戰馬驚嘶聲、盾牌碎裂聲,混雜漢水奔涌之聲,宛若鬼蜮。
「結圓盾陣,護住兩翼,弓弩還擊,騎兵在前,甲士在後,一同突圍西口!」劉欽強行壓下心底恐慌,依託多年征戰經驗,指揮應變。
魏軍弓弩手倉促仰射還擊,可身處谷底仰攻高地,箭矢力道折損大半,盡數撞在蜀軍崖邊防護木柵之上,連敵軍甲冑都難以觸碰。
高下之分,一眼分明。
敵軍也根本不給劉欽重整陣型的機會。
東面號角再起,一支千人規模的騎兵,從西北面的山丘上俯衝而下,踏碎枯草,直衝紛亂的魏軍左翼。
宛如一柄利刃,狠狠扎了進去。
狹窄的河谷,魏軍擁擠混亂,被鐵騎一衝,陣型當即潰散,士兵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戰場越發混亂。
「太守!撤吧!中軍快覆滅了!我們沖不出去!」偏將蘇恆渾身染血,拖拽著劉欽馬
韁,聲音絕望沙啞。
劉欽低頭,看向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向周遭遍地魏軍屍首,看向遠處進退有序、
殺伐有度的敵軍陣列,心底第一次生出徹的無力感。
敵軍無論兵力、士氣、鬥志、戰力、裝備,都遠在己方之上,百戰精銳也不過如此,甚至以往的洛陽中軍更加強悍。
完全是全方位的碾壓。
就算沒有埋伏,平原野戰,劉欽也完全不是對手。
僅僅一個時辰,己方便潰不成軍。
逃,無路可逃。
戰,無力再戰。
「劉欽老賊,受死!」
眨眼之間,左翼的那支騎兵風捲殘雲,席捲而來,為首一將,手中的利斧已經高高揚起,衝著劉欽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