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握著話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江大帥位高權重,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王九金的聲音不緊不慢,聽著像是兩個老朋友在寒暄敘舊。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兩秒鐘的沉默里,王九金聽見了江林咬牙的聲音,聽見了那頭粗重的喘氣聲,然後,一聲大笑從話筒里噴了出來。
「哈哈……王老弟!」
江林的笑聲又響又亮,笑得比哭還難聽,每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我兒子在你地盤上,犯了點小事,都是誤會!你高抬貴手,把他放了,我江某人承你這個情,日後必有重謝。」
小事!誤會?
王九金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起一層白。
「小事?」他哼了一聲,那聲冷哼從鼻子裡噴出來,冷得像是臘月里的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你兒子調戲我老婆,殺了我陽城五個老百姓!連五歲的小孩都沒放過,江大帥,這在你們東北算是小事?」
電話那頭的喘氣聲猛地停了一拍。
「王九金!」
江林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像是被人忽然掐住了嗓子眼,又悶又硬,「那你想怎麼樣?」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王九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釘子砸進木板里,「你兒子,必須槍斃。」
「媽的!你敢!」
江林的咆哮聲從話筒里炸出來,震得話筒的金屬殼子都在嗡嗡地顫抖。
那聲音已經完全撕掉了剛才那層假惺惺的笑麵皮,露出了底下吃人的獠牙。
「敢不敢?」
王九金嘴角那個弧度又往深里彎了半寸,「走著瞧唄。」
他把話筒往電話機上一拍,哐當一聲脆響,那頭江林的嘶吼聲被一刀切斷。
滿院子鴉雀無聲。
韓磊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他伺候過不少長官,從沒見過有誰敢跟東北江林這樣說話的!
那可是手握二十萬重兵的東北王,跺跺腳整個東北三省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王九金站起來,拍了拍軍裝上的褶皺,像是在拍掉一片不存在的灰塵。
「派人去叫羅大志和秦兵,馬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羅大志和秦兵一前一後走進了前廳。
羅大志肩膀上的繃帶還滲著淡淡的血跡,臉色已經比毒發時紅潤了太多,雖然還瘦得脫相,可那雙眼睛重新聚了光,走路的步子也穩了。
秦兵還是一副鐵塔模樣,臉上殘留著昨天趕路沾上的風塵,站在門口的時候把門框的光擋了大半。
「大帥。」兩人同時抱拳。
王九金也不客套,開門見山:「我剛跟東北江林通過電話。」
這話一出來,羅大志和秦兵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東北江林,這四個字擱在北三省任何一個人面前都夠分量,重得壓彎腰。
「他兒子江天樂在陽城殺了五口人,我必須回去斃了他。」
王九金頓了頓,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東北那頭遲早要動手,但江城這塊剛打下來的地盤不能丟!
「羅大志,我給你留兩千人,鎮守江城,城牆剛修好,兵也剛招齊,你肩膀上還有傷,可城裡只有你能扛這面旗。」
羅大志往前邁了一步,把拳頭往心口上一砸:
「大帥放心!我羅大志在,江城就在!」
「好。」王九金拍了拍他肩膀,轉向秦兵。
「秦兵,你帶你原來那一千多號兄弟,今晚休整一夜,明天一早開拔回陽城,路上走得快些,陽城現在的兵力不夠,我擔心江林狗急跳牆先派人動陽城。」
秦兵啪地一個立正:「是!」
「我和夭夭玉雪提前走,騎快馬,連夜趕回陽城。」
「大帥!」羅大志和秦兵幾乎同時開口,「江林剛跟您翻了臉,路上萬一有埋伏!」
「所以我連夜走。」
王九金打斷他們,「江林就算要動手,調人也需要時間,趁他還沒布置好,我先把陽城的事辦了,等他把人調到,黃花菜都涼了。」
他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孫夭夭和孫玉雪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
三個人的馬都加了料,餵足了草料飲足了水,馬鞍勒緊,馬鞭插在鞍側的皮套里。
天邊的太陽已經偏西,把城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街道上。
三人剛要翻身上馬,身後傳來了動靜。
先是零零散散的腳步聲,然後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像漲潮時海浪拍上礁石。
王九金回過頭。
街口湧出了黑壓壓的人群。老百姓從巷子裡、店鋪里、民居里湧出來,把整條長街擠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拄著歪歪扭扭的拐杖,旁邊跟著鐵匠家的女人和包子鋪的老闆娘。
「王司令!」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馬前,抬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您這一去,還回來嗎?」
王九金彎下腰,握了握老太太的手:「大娘,我王九金答應您,等打完仗,我一定回來。」
老太太使勁點了點頭,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淌下來,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流成兩道細細的溪。她把拐杖往旁邊一放,彎下腰就要下跪。
王九金趕緊翻身下馬,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使不得!快起來!」
整條街的老百姓忽然齊刷刷地彎下腰去。
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帶頭,那一片彎腰的動作卻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王司令一路平安!」
幾百個人的聲音同時炸開,震得街邊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滿天。
王九金站在馬旁,看著眼前這一片彎下去的脊樑,看著那些拄著拐杖的老人,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那些扛著鋤頭的青壯年,那些光著腳丫子從巷子裡跑出來的半大小孩。
他忽然抬手,朝所有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不折不扣!!
然後他直起身,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下去。
「駕!」
三匹馬衝出城門,馬蹄踏碎了陽光,朝陽城方向飛馳而去。
風聲呼呼地灌進耳朵里。王九金貓著腰貼在馬背上,眼睛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腦子裡卻還在翻來覆去地盤算。
江天樂必須死。不殺他,不足以正軍法;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他,王九金這三個字在陽城老百姓心裡就什麼都不是。
可殺了江天樂,就等於跟江林徹底撕破了臉。東北二十萬兵馬不是鬧著玩的,一旦開戰,那將是屍山血海。
他抽了一鞭,馬跑得更快了。
管他娘的二十萬還是一百萬。欺負我的女人,殺我的百姓,天皇老子也得給我償命!
三人從上午跑到天黑,月亮從東山升起來,把山路照得一片銀白。
路兩旁的松林黑黢黢的,松針在夜風裡嘩啦啦響,像是有無數雙手在黑暗中拍著巴掌。馬蹄聲在山谷里來回彈跳,驚起林子裡棲息的夜鳥撲稜稜飛成一片。
跑到大半夜,人困馬乏。
三匹馬嘴裡已經開始噴白沫,馬腿直打顫,再跑下去非把馬跑死不可。
前方山腳下出現了一片燈火,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十戶人家的輪廓。
「前面有個鎮子,歇一晚,明天天不亮就走。」王九金勒住馬,拍了拍馬脖子上濕漉漉的鬃毛。
三人策馬進了鎮子。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路兩旁的店鋪早關了門,只有街尾一家客棧還亮著燈。
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上面寫著「福來客棧」四個字,被風吹得吱呀吱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