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
沈幼薇毫無形象地踢掉了高跟鞋。
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腳尖。
就那麼明目張胆地蹭著陸辭的小腿。
「陸辭,張嘴,啊——」
她捏著一顆螢光綠色的毛毛蟲軟糖。
「這是新品,據說味道很……特別。」
陸辭看著遞到嘴邊的東西,沒多想,順從地張口含住。
女孩嬌笑著縮回手,順勢整個人都歪倒在陸辭身上。
下一秒。
陸辭的眉頭瞬間鎖死。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怪味,在口腔里炸開。
這哪是糖?
這是濃縮檸檬汁拌了風油精吧?
「沈幼薇……」
他低聲警告,五官因為那股酸勁兒,不受控制地擠在了一起。
「想謀殺親夫?」
沈幼薇笑得花枝亂顫,在他懷裡打滾。
「略略略!」
然而。
這溫情打鬧的一幕,落在陸清寒的眼裡。
卻被那個殘酷的後視鏡,剪輯成了一部無聲驚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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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不清具體的對話,只看到了最致命的微表情——
陸辭皺眉了。
他露出了極度嫌棄的表情。
陸清寒的大腦里一聲巨響。
他不滿意了?
是因為我剛才過減速帶,減速的不夠?
還是因為香氛味道他不喜歡?
亦或者……
他只要看到我的後腦勺,就覺得噁心?
恐慌壓倒了嫉妒。
那顆酸糖帶來的生理性表情扭曲。
被陸清寒自我攻略成了「對司機極度不滿」的判決。
她咬著牙,背脊僵直,冷汗滑落。
不能被趕走……
絕對不能被趕走……
她拼命穩住方向盤,把車速控制在絕對平穩的刻度上。
前方有坑,她寧願繞路也不敢顛簸一下。
在用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專注,試圖挽回那根本不存在的「過錯」。
……
江城影視城,停車場。
一輛極度騷包的粉色賓利,橫跨兩個車位停著。
車門打開。
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王德發走了下來。
他懷裡捧著一束巨大到誇張的999朵紅玫瑰,幾乎擋住了半個身子。
「嘖,帥氣。」
對著後視鏡照了照,王德發滿意地彈了彈衣領上的灰塵。
今天有陸傾城的戲份……
作為這部戲的資方之一,他特意來「探班」的。
陸家差不多要完了。
陸清寒也不知所蹤。
雖然沒舔到高冷的冰山大姐,但要是能把這個影后四妹拿下……
那也是妥妥的齊人之福啊!
就在他哼著小曲,幻想著待會兒陸傾城看到玫瑰時的感動表情時。
旁邊,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無聲滑入車位。
車剛停穩。
駕駛位的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女僕裝的身影,迅速小跑了出來。
動作熟練且卑微的拉開後門,請人下車。
「少爺,到了。」
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王德發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這一眼,卻讓他手裡的玫瑰差點掉地上。
那張側臉……
清冷、絕美,生人勿近的那種感覺。
這……這不是陸清寒嗎?!
那個曾經在江城商界呼風喚雨、連鳥都不鳥他一下的冰山女總裁?!
她……在給人開車門?
還穿著這種衣服?!
「我草……」
王德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言喻的狂喜和扭曲的優越感,直衝腦門。
哈哈哈哈!
陸家真的完了!
高高在上的女神,現在居然淪落到給人當司機!
這要是讓我把她救出苦海。
她還不得對我感恩戴德,以身相許?
幾個路過的劇組工作人員也認出了那張臉,紛紛停下腳步,竊竊私語。
「那是陸氏的總裁吧?」
「天吶,怎麼穿成這樣……這是什麼play嗎?」
「噓,聽說離開陸家了,估計是出來打工了。」
眾目睽睽之下。
一條修長的腿,從后座邁了出來。
陸辭下了車,理了理衣擺。
王德發看清那張臉後,臉上的震驚變成了鄙夷。
陸辭?
那個被趕出陸家的假少爺?
沈幼薇養的小白臉?!
這劇本不對!
他瞬間腦補出了一出大戲:
肯定是沈幼薇為了羞辱陸清寒,逼迫她穿成這樣來伺候這個廢物!
這也太欺負人了!
這簡直是對他女神的褻瀆!
更是對他王德發的挑釁!
「清寒!!」
王德發大吼一聲,直接沖了過去。
他擋在了陸清寒面前,切斷了她通向陸辭的路。
陸清寒正處於「擔心被解僱」的高度緊繃狀態。
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
這是之前,那個煩人的舔狗暴發戶?
「清寒,真的是你!」
王德發一臉痛心疾首,眼神卻猥瑣掃描著女僕裝。
「你怎麼穿成這樣……」
「是不是沈家逼你的?是不是因為欠債?」
他伸出手,試圖去拉陸清寒的手臂,一臉大義凜然。
「別怕!跟我走!」
「陸家倒了沒關係,我王德發還在!」
「只要你跟了我,別說還債,我讓你重新做回闊太太!」
車旁。
剛下車的沈幼薇聽到這話,氣笑了。
她剛想上去給這個癩蛤蟆兩腳,告訴他什麼叫「沈家的狗你都不配看」。
但下一秒。
有人比她更快。
原本在陸辭面前,連腰都不敢直起來的陸清寒。
渾身的氣場,變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上位者威壓,哪怕穿著女僕裝,也遮蓋不住。
眼神冷冽如刀,直接扎在了王德發臉上。
「滾開。」
王德發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清……清寒?我是來救你的啊……」
「你就甘心給他當傭人?我可是真心……」
「我說。」
陸清寒上前一步,無視了他伸過來的手。
「誰給你的膽子,擋我的路?」
「還有。」
她眯起眼,目光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沒等王德發反應過來。
陸清寒突然轉身。
因為剛才王德發情緒激動,說話時噴了點唾沫星子。
雖然距離很遠,根本不可能碰到陸辭。
但在陸清寒眼裡,這片空氣已經髒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
走到陸辭面前。
剛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女王模樣消失。
剩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惶恐。
她踮起腳尖,拿著手帕,在陸辭的胸口,輕輕擦拭著。
動作輕柔,細緻。
「對不起,少爺。」
陸清寒聲音低順,帶著濃濃的自責。
「是我沒工作好,沒攔住這隻蒼蠅。」
「弄髒了您的空氣和衣服。」
「我這就處理乾淨……請您別生氣。」
整個停車場,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王德發手裡那束999朵玫瑰,此刻紅得像是個笑話。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心心念念的女神。
他花幾千萬都見不上幾面的女神。
不僅拒絕了他的「救贖」。
還當著他的面,把陸辭奉若神明。
而把他……比作一隻弄髒空氣的蒼蠅?
這種打擊,比直接扇他兩巴掌還要疼一萬倍。
那是尊嚴被扔在地上,還被高跟鞋狠狠碾碎的聲音。
陸辭低頭。
看著面前這個小心翼翼替自己「清潔」空氣的女人。
做得不錯。
這才是合格的工具人。
不需要他動手,不需要他開口。
只要他站在那裡,她就會自覺地替他擋掉所有的垃圾。
「嗯。」
陸辭淡淡地應了一聲。
沒有多餘的誇獎,只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對陸清寒來說,就是赦免。
她鬆了一口氣,收好手帕,重新退回陸辭身後半步的位置。
陸辭邁開腿,直接繞過了呆若木雞的王德發。
從頭到尾。
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這個所謂的「情敵」。
那是對螻蟻的無視。
沈幼薇走過王德發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像小丑一樣的男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想排隊?」
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群流浪狗。
「那邊都在排隊呢,你去後面吧。」
一行人走向片場。
只留下王德發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束沉甸甸的玫瑰。
周圍的劇組人員和保安,投來了或是同情、或是嘲笑的目光。
那是成年人世界裡,最體面的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