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邁巴赫平穩駛入庭院。
車門開啟,夜風微涼。
傅婉柔先一步跨出車廂。
昔日雷厲風行的女家主,此刻卻沒有半點上位者的威嚴。
她肩上披著陸辭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
衣擺隨著夜風輕輕揚起。
風衣上殘留的冷香,如同某種成癮物質,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包裹著。
傅婉柔的臉頰上,掛著一種化不開的成熟春意。
那種被極致的情緒價值徹底填滿、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饜足感。
讓她原本冷厲的氣場,軟成了一汪水。
陸辭隨後下車。
不需要刻意挺拔身姿,他僅僅是走在那裡,就足以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別墅大廳里,燈光被調到了最柔和的暖色調。
極其安靜。
聽到開門的動靜,一道黑白相間的身影從走廊深處極其標準地迎了出來。
陸清寒穿著那身規整的女僕裝,雙手交疊在小腹前,脊背挺得筆直。
她快步走到陸辭面前,伸出雙手,想要去接他的外套。
但在視線觸及那件披在傅婉柔身上的風衣時,動作卻硬生生頓住。
半秒後,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少爺,您回來了。」
陸辭「嗯」了一聲,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廳。
「沈幼薇呢?」
陸清寒的嘴角不可遏制地挑起一抹隱蔽的弧度。
「沈小姐下午太累了。」
「晚飯沒有吃,一直在主臥睡著。我已吩咐廚房,把粥一直溫著。」
幾句簡單的匯報,信息量卻巨大。
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惡女,硬生生被折騰到了現在都下不來床。
這就是陸辭的統治力。
站在一旁的傅婉柔,聽到這句話,呼吸不由自主地發緊,挽著風衣邊緣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
哪怕是她這種見慣了風浪的上位者,在直面這種最原始的征服力時,依然會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戰慄。
陸辭聽完匯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不需要去點評沈幼薇的「戰損」,更不需要去安撫誰的情緒。
陸辭抬起手,在陸清寒的頭頂上揉了兩下。
「做得不錯。」
僅僅四個字,外加一個撫摸。
陸清寒那張冰山般的臉上,瞬間浮現出病態的潮紅,呼吸急促。
她深深地低下頭,將臉頰近乎貪婪地貼向陸辭剛剛收回的手背方向,聲音發著抖。
「能為您分憂,是清寒的榮幸。」
陸辭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向二樓。
他要去洗個澡。
把剩下的修羅場空間,毫無保留地留給了這裡的女人們。
伴隨著二樓浴室里傳來淅瀝瀝的水聲,大廳里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傅婉柔深吸了一口氣,攏了攏身上的風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回味今晚的餘韻。
然而,就在她轉身,目光掃過樓梯下方的陰影死角時。
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大廳的燈光有些昏暗。
在那個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裡,站著一個身影。
是傅明雪。
她從陰影里慢慢走出來。
沒有發飆,沒有砸東西,甚至,沒有大聲說話。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傅婉柔。
眼眶紅得像只兔子,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甚至咬出了絲絲血跡。
委屈。
那不是弱者博取同情的哭訴,而是絕望中發出的悲鳴。
她看著容光煥發、身上披著外套的姑姑,眼底充滿了病態的占有欲和極度的不甘。
「姑姑騙人……」
傅明雪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明明說過……」
「你不是見色起意的……」
「明明我才是離他最近的……」
面對侄女這扭曲的控訴,傅婉柔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出長輩的架子去訓斥她,也沒有去辯解什麼。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傅明雪。
看著侄女眼底那種「求而不得」的恐慌。
看著她為了一個男人拋棄了傅家千金的尊嚴,淪為只求一點關注的底層女僕。
傅婉柔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仿佛在傅明雪的身上,看到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照出的,是同樣不可救藥的自己。
贏了沈幼薇又怎樣?
贏了明雪又怎樣?
在這個男人面前,傅家引以為傲的權勢、她這個家主高高在上的尊嚴、明雪曾經不可一世的驕傲……
全都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她們在這座別墅里鬥來鬥去,算計著對方,嫉妒著彼此。
可實際上呢?
她們根本沒有誰是贏家。
她們全都只是那個男人身邊,搖尾乞憐的囚徒。
只要陸辭勾一勾手指,給一點點施捨,她們就會心甘情願地獻上一切。
一種強烈的「兔死狐悲」感,湧上傅婉柔的心頭。
她突然覺得,姑侄之間的爭風吃醋,極其可笑,也極其悲哀。
傅婉柔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她邁開腳步,走到傅明雪的面前。
在傅明雪錯愕的目光中,傅婉柔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今晚剛剛被陸辭緊緊握過,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屬於他的溫度和氣息。
傅婉柔沒有打她,也沒有罵她。
而是輕柔地,將手放在了傅明雪的頭頂上。
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即將崩潰的幼獸。
傅明雪渾身一僵,原本準備好反咬一口的尖銳話語,全都被卡在了喉嚨里。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姑姑。
傅婉柔沒有說任何廢話。
她只是深深地注視著傅明雪那雙通紅的眼睛。
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懂的、極其複雜且深沉的通透。
「傻丫頭……」
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的大廳里擲地有聲。
「在這座宅子裡……只有我們,是一家人啊。」
轟——
傅明雪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她看懂了姑姑眼神里的意思。
這句話,表面上說的是血緣。
但實際上……
帝都的水太深了。
江城的沈幼薇、冰山女僕長陸清寒、甚至那個拿著婚書突然殺出來的蘇柚……
她們根本不懂傅家的底蘊,也不懂帝都的危險。
在這場漫長的、殘酷的爭奪陸辭的戰爭中,如果她們姑侄倆還在內耗,遲早會被外面的那些女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她們的命運,早在陸辭踏入的那一刻,就已經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她們必須一致對外。
只有聯手,才能在這座魔窟里,牢牢地鎖住那個男人的目光。
絕對不能讓陸辭,被其他任何人徹底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