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森特在等。
只要伊芙琳先亂了。
陸辭的節奏就會亂。
這就是溫森特最擅長的東西。
可惜,他算錯了一點……
伊芙琳確實不舒服。
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胸口也悶得發緊。
那些屬於舊日的陰影,像要把她重新拖回那個被算計、被背叛的深坑裡。
可陸辭的節奏,卻絲毫沒有順著溫森特往下的意思,也沒去安撫她。
「所以?」
就兩個字。
偏偏像一盆冷水,直接澆在溫森特剛醞釀起來的戲碼上。
他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險些沒穩住。
沈幼薇靠在旁邊,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講半天,我還以為是什麼傳家寶呢。」
她扯了下嘴角,語氣里全是嘲諷。
「結果就這?撿別人不要的破爛,還挺自豪?」
「你這哪是鑑賞室,分明是廢品回收站吧。」
溫森特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要不是還顧著那層斯文皮,他這會兒臉色怕是已經掛不住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接話。
「嗝——」
房間裡突然響起一聲清脆又突兀的打嗝聲。
蘇柚急忙捂住嘴,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裡都憋出一點水汽來。
剛才在包廂里,她連著喝了兩大杯帶氣泡的果汁,這會兒冷氣一吹,氣全頂上來了。
這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拽了過去。
陸辭側過頭,順手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動作不快,卻很自然。
偏偏就是這種自然,最要命。
像是他身邊的人,天生就該得到這種照顧。
伊芙琳看著這一幕,心口那點原本翻湧的恐懼和壓抑。
不知道怎麼的,竟然被一股酸澀的情緒壓了過去。
溫森特還站在原地。
像個站在台上卻突然沒人看他的推銷員。
尷尬得很。
他心裡那點煩躁,終於一點點冒了頭。
語言壓不住人。
那就換一種方式吧……
探查一下她們的真相,她們的內心……
溫森特低下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再抬眼時,眼底深處已經浮出幾縷極淡的暗紅紋路。
情緒神瞳。
這是他藏得最深的一張牌,也是他當初背叛伊芙琳,得到的獎賞。
不是鑒寶,而是鑑定情緒,判斷內心。
他能看穿別人表面的偽裝,直接捕捉對方最真實的情緒波動。
所以,他收集的舊物,往往是專挑寄託著他人濃厚情緒的物件。
那些東西到他手裡容易,想要再拿回去,甚至再見一面,代價卻會很大。
溫森特的視線先掃過陸辭身邊那個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傢伙。
代號夜梟……
她的情緒乾淨得近乎冷硬,黑沉沉的一片,殺意收得極緊,像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刀。
溫森特心頭一緊。
這種最麻煩,不能硬碰。
接著,他又看向沈幼薇。
一團刺眼的火紅。
占有欲,攻擊性,還有一股壓都壓不住的嫉妒,混在一起,燒得很旺。
他心底冷笑。
這種情緒最烈,也最好挑。
再看蘇柚。
表面是軟軟的粉色,內里卻摻著很強的依附感,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灰暗心思。
看著無害,實際上最會補刀。
溫森特視線再一轉,落到一直沉默的陸清寒身上。
他愣了下。
那是一片壓得極深的幽藍。
克制,服從,秩序感強得嚇人,像是被徹底重新塑過一遍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普通女人的愛慕。
這是被馴得很徹底的忠誠,甚至還覺得虧欠。
最後,他看向伊芙琳。
恐懼,對陸辭的渴望,全都攪成了一團。
可比起前面幾個,她與陸辭情緒連接還不夠緊。
她還在掙扎……
溫森特眼底的紅紋慢慢褪了下去。
他終於看明白了。
陸辭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錢。
也不是他那張臉。
而是他把身邊這些女人,硬生生變成了只會圍著他轉的提線木偶。
這些女人,就是他的護城河。
但同時……
意味著只要把她們的情緒攪亂,打破這種平衡,陸辭的節奏就會散。
想到這裡,溫森特重新找回了底氣,嘴角也慢慢揚了起來。
「沈小姐說得對。」
他把懷表放回展盒裡,語氣重新變得體面。
「這裡的東西,確實帶著太多陳舊的執念。」
「陸先生看不上,也正常。」
「不過——」
他的聲音一下變得溫和起來,甚至帶著點誘哄。
「伊芙琳小姐,這面牆上,可有不少老朋友。」
「有沒有你眼熟的?或者,想要的?」
「看在舊識的份上,你可以隨便挑幾件帶走。」
「就當是我,補償一下過去。」
他在挖坑。
只要伊芙琳順著他的話去看,去想,去回憶,去索要……
「嗝——」
蘇柚又打了個小嗝,眼角都憋出一點淚花。
她委屈巴巴地扯了扯陸辭的袖子。
陸辭理都沒理溫森特。
他只是順著蘇柚的背,像是完全沒聽見對面那一整套精心設計的話術。
然後,他忽然偏過頭,看向一直站在角落、像個透明人的女服務生。
「請你幫我倒杯水,好嗎?」
「謝謝你。」
聲音不大……
卻讓女服務生猛地一怔。
她本來只是帶路處理雜事的傭人,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按老闆的眼色行事。
可當陸辭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心跳漏了半拍。
臉頰迅速熱了起來。
他,是在讓我幫他?
謝謝?
「好、好的……」
她甚至沒完全聽清陸辭要做什麼來著,腦子裡胡思亂想。
原來,他好好說話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他好溫柔。
而且,他跟我說謝謝了……
好久沒有聽到有人說謝謝了……
之前去送那柄梳子和帶路的時候,因為是老闆的安排,所以他才對我是那個態度嗎?
他不是冷酷的,只是因為老闆的關係?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快步去倒水,連跟溫森特請示都忘了。
溫森特僵在原地。
臉上的笑,也逐漸凝固。
陸辭沒有跟他爭,也沒有反駁他剛才那套挑撥。
只是用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倒杯水」,就把他這個所謂的主人,直接晾在了旁邊。
更要命的是,又當著他的面,輕輕鬆鬆奪走了他的下屬。
這些下人……
這就是打臉……
而且是很輕、很隨意、卻特別狠的那種。
一杯溫水很快端了過來。
女服務生雙手捧著杯子,彎著腰遞向陸辭。
眼神,卻已經變了。
說不上痴迷,但也已經變成了敬畏,至於溫森特,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陸辭接過水杯,送到蘇柚唇邊,餵她喝了兩口。
然後,他才慢慢抬起頭。
終於分給溫森特一點餘光。
「你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