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宗介站在幾步外,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腦子裡還在嗡嗡。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雪代家的大小姐,怎麼會主動蹚這趟渾水?
神谷宗介拼命給千鶴找理由。
各種理由冒出,卻又被他自己馬上否掉……
憑什麼?
就算有任何理由,憑什麼她寧可去擠陸辭那張已經坐滿女伴的桌子,也不肯坐到他神谷宗介身邊?
難道她能不要名聲嗎?
能不在乎家族怎麼看嗎?
她……只是需要我的糾正,她需要在我的幫助下。
回到正軌……
神谷宗介邁開腿,走到那張小方桌旁,聲音壓得很溫和。
可那個音量,又剛好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大家聽清。
「千鶴,這樣恐怕不合適。」
他看著千鶴的側臉,自欺欺人的糾正。
「陸先生身邊已經有女伴了。你坐在這裡,容易讓人誤會。」
「就算你真的有什麼生意要和陸先生聊,也應該另外挑時間。」
「這時間做這種舉動,讓在場的人看輕雪代家的教養。」
話說得越體面,越讓人反胃。
「千鶴,這種場合,你應該清醒一點。」
清醒一點。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鋸,硬生生鋸在千鶴的神經上。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用這四個字騙自己。
可現在,當神谷宗介把這句話說出口,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噁心。
她終於聽清了這些藉口背後的東西。
神谷宗介不是在保護她。
他是在抹殺她。
他要把她真實的內心,全部抹殺成一句「不清醒」。
只要她不清醒,神谷就可以繼續名正言順地當她的「引路人」。
繼續把她往那個籠子深處推。
千鶴慢慢抬起頭。
眼睛裡,沒有逃避。
只有清醒到刺人的銳利。
「我很清醒。」
神谷宗介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當眾頂回來。
千鶴看著他,一字一頓。
「昨晚清醒。」
「現在,也清醒。」
幾句話落下,周圍幾張桌子的交談聲瞬間停了。
安靜得連夜風拂過的聲音都聽得見。
神谷宗介眼皮狂跳。
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昨晚……
還真的發生了什麼嗎?!
可他還是不死心,死死抓著最後一點體面。
「好,我知道你心煩,我不跟你爭。」
他甚至想伸手去拉千鶴的椅背。
「我們先回去,好嗎?」
「真正了解你的人,不會讓你在這種場合,被議論。」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椅背的瞬間。
一直安靜坐在對面的陸辭,終於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
更沒有和神谷宗介爭什麼「了解不了解」的廢話。
陸辭只是隨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邊緣泛著金屬光澤的小物件。
然後,他手腕一抬。
將那個東西放在桌面上。
修長手指點住,輕輕一推。
精巧的髮夾順著桌面滑過,穩穩停在千鶴面前。
陸辭看著千鶴,語氣平靜。
「你的。」
「忘了。」
四個字。
平靜。
克制。
可殺傷力,直接炸穿。
看到那個髮夾的瞬間,神谷宗介瞳孔驟縮,呼吸都停了。
沈幼薇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條危險的縫。
她的手指,已經爬上了陸辭的大腿,準備狠狠的捏一把這個傢伙。
難怪早上帶著一身陌生的味道回來。
她現在終於確認了。
源頭,就是坐在對面的這個女人。
傅婉柔則端起茶盞,眼底浮起一點玩味。
她像是重新評估了一遍這個男人的壞心眼……
明明可以把痕跡處理乾淨。
他偏偏把這種私密的證據留在手裡。
不主動炫耀。
只在最致命的時候,輕輕推出去……
壞。
對陸辭來說,一切都很簡單。
男人和男人之間爭搶,那是最低級的野獸行為。
如果由他說出昨晚發生了什麼,那只是粗劣的炫耀。
神谷宗介想證明他離千鶴最近。
那就讓他親眼看著。
這位高冷大小姐,到底願意為了誰,把所謂體面踩進泥里。
千鶴看著停在面前的髮夾。
心臟跳得很快。
這個髮夾出現在這裡,幾乎等於當眾宣布,他們之間發生過最親密的事。
否則,這種貼身之物,怎麼會落在陸辭手裡?
這是陸辭給她的最後一次選擇。
她可以裝作不認識,逃避,回到籠子裡。
可她已經坐到這裡了。
再逃,就真的太可笑了。
千鶴沒有猶豫。
她伸出白皙手指,捏起那枚髮夾。
然後,當著陸辭的面。
當著神谷宗介的面。
也當著全場所有權貴的目光。
她將髮夾別回耳側發間。
這個動作,就是公開承認。
東西是她的。
也確實是在陸辭那裡留下的。
神谷宗介只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盯著千鶴耳邊的髮夾,聲音發乾,連話都說不完整。
「千鶴……這髮夾……」
千鶴抬起頭,看向神谷宗介。
「早上落在房間的。」
轟。
毫不避諱。
沒有低級細節。
沒有多餘解釋。
「早上」。
「房間」。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已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腦補出一整晚的故事。
神谷宗介的臉上,血色消失了。
他腦子裡那些拼命搭起來的自我安慰,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不是燒烤攤掉的。
不是走路掉的。
更不是陸辭碰巧撿到的。
是她早上,從陸辭房間離開時,落下的。
千鶴看著神谷宗介那張崩塌的臉,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只有斬斷一切的決絕。
「和陸辭在一起,是我清醒做出的選擇。」
「我沒有喝醉。」
「沒有被欺騙。」
「更沒有被任何人脅迫。」
「一切,都是我的選擇。」
這幾句話像刀一樣,把神谷宗介所有幻想切得粉碎。
緊接著,千鶴絲毫沒有停下的意味。
「神谷宗介,倒是你。」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雪代家和神谷家有合作,那隻代表家族。」
「不代表我個人和你有任何關係。」
「你知道雪代家的一些事情,不代表你懂我。」
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句判決釘在神谷臉上。
「我最後再說一遍。」
「別再用那種自以為是的語氣,叫我千鶴。」
這就是終點。
神谷宗介一直想營造一種錯覺。
好像千鶴只是在鬧脾氣。
而他是那個寬容、成熟、懂她的青梅竹馬,負責把她糾正回來。
可現在,千鶴當著他、當著陸辭、當著全場的面,親口告訴所有人。
你是誰啊?
誰給你的資格?
神谷宗介身體晃了晃,咬著牙。
屈辱感從腳底衝到頭頂,讓他恨不得當場消失。
就在這死寂的氛圍里。
沈幼薇雖然心裡酸得直冒泡,也搞不明白旁邊那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傅婉柔到底在盤算什麼。
但痛打落水狗這種事,她絕不缺席。
她看著面無血色的神谷宗介,忽然笑了。
「路易吉,看起來,她並不是你需要拯救的公主。」
沈幼薇揚起下巴,紅唇吐出最刻薄的一刀。
「你可以帶著你的綠帽子去別處轉了。」
「站在這兒,怪礙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