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不是傻子。
沈幼薇剛才那幾句話,明擺著夾槍帶棒。
可只要眼睛沒瞎,再看看她旁邊那位氣場壓人的傅婉柔,就該知道——
這幾個人,不是她能隨便得罪的。
林曼把沒說完的陰陽怪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顧母卜耀蓮混跡名利場多年,反應比誰都快。
她那張臉,幾乎一秒切換,立刻堆滿討好的笑。
「哎喲,這位小姐真有眼光!」
「我們家知微這件,雖然風格是另類了點,但確實花了心思。」
「您穿上,肯定好看!」
顧知微站在旁邊,臉色更淡。
她太熟悉母親這副嘴臉了。
沒利益的時候,可以當著外人的面把她貶得一文不值。
一旦有利可圖,又能立刻把她推出來當搖錢樹。
前後變臉,像開了自動擋。
可顧知微一點都笑不出來。
每一次這樣被否定,又被利用,她都覺得累。
很累。
這時,段子孫又端著幾杯水,低眉順眼地走了過來。
「幾位小姐,請喝水。」
「怠慢了。」
他姿態放得很低,腰幾乎要彎下去。
沈幼薇連那紙杯都沒看一眼,紅唇一撇。
「你誰啊?」
段子孫肩膀縮了縮,剛想開口。
「我是——」
顧母卻立刻一把將他擠開。
「哎喲,他就是我們店裡雇來打雜的店員!」
「平時端茶倒水,不重要,不重要!」
林曼在旁邊聽得一愣,又立刻皺起眉頭。
這傢伙,不是她家的准女婿嗎?
現在一看這幾位客人身份不一般。
尤其……裡面還有個長得過分好看的年輕男人,立馬就改口成店員?
這到底是想推婚紗,還是順手把女兒也推銷出去?
蘇柚不動聲色地往陸辭身邊靠了靠。
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貼近,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無辜發問。
「哥哥。」
「剛才她們不是說誰是准女婿什麼的嗎?」
「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店員了呀?」
「不是他嗎?」
這話輕輕軟軟,卻十分精準。
傅婉柔同樣雙臂環胸,沒有去接水。
她只是眼波一轉,像是聞到了什麼有趣的味道,安靜看戲。
陸辭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段子孫身上。
這人有點意思……
表面看,唯唯諾諾,是個贅婿?
可剛才他端著裝滿水的紙杯走過來時,手腕懸在半空,杯里的水面竟然穩的連一點輕晃都沒有。
尤其是,走的時候,顧母還說了那種話……
這絕不是一個窩囊廢,該有的身體控制力。
更關鍵的是,他的手背很白。
不是普通的白。
而是一種冷得不正常的白。
段子孫似乎察覺到陸辭的視線,抬眼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
他很快低下眼皮,又恢復成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可陸辭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驚慌。
是藏。
而且藏得很熟練……
陸辭沒有點破。
有些人自以為藏得很好。
那就讓他繼續藏好了。
「這件我要試。」
沈幼薇已經等不及了。
她的話點醒了還在憂鬱的顧知微。
「還愣著幹什麼?」
「帶路啊。」
顧知微回過神,剛要領著她往試衣區走。
陸辭卻在這時,忽然開口。
「這套穿上之後,好走路嗎?」
顧知微腳步忽然頓住。
她轉過頭,有些錯愕地看向陸辭。
她怎麼也沒想到。
眼前這個男人,問出的第一句話,不是「好不好看」,也不是「襯不襯身材」。
而是——
好不好走路?
「好走。」
顧知微幾乎是下意識回答。
林曼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
「婚紗第一要務不是美觀嗎?」
「先生問能不能走路,倒是新鮮。」
「誰家新娘結婚,還要在台上跑馬拉松?」
陸辭連餘光都沒給她。
他只是看著模特身上的那件婚紗。
「肩背留了活動餘量,看起來手臂能抬,不會被布料卡死。」
「腰間束帶是活扣,前短後長的裙擺,捨棄了大拖尾。」
說到這裡,陸辭的目光落回顧知微臉上。
那雙眼不帶什麼情緒,卻像能把人藏起來的東西全部看穿。
「這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用來滿足別人幻想的那種夢幻婚紗。」
「但我想,它穿起來應該很輕鬆。」
沒有誇張讚美。
甚至連語氣都沒怎麼起伏。
可就是這樣幾句平靜的陳述,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刀,輕輕切開了顧知微所有防備。
她設計這套婚紗時,見過太多新娘。
十幾斤重的裙擺,壓得人喘不過氣。
腰勒到胃痛,走一步都要幾個人幫忙提裙子。
可長輩一句「婚禮就這一天,忍一忍」,所有不舒服都成了理所當然。
她討厭那種感覺。
討厭新娘明明是主角,卻像一件被擺出來展示的物品。
所以她做了這套婚紗。
她想讓新娘能自己邁步。
能自己走向想去的地方,譬如新郎的身旁。
同行笑她不懂市場。
林曼這種人,更是把她的設計當成笑話。
可今天。
一個只看了幾眼的男人,把她藏在針線里的倔強和初衷,全都看明白了。
沒有空泛的「我懂你」。
只有真實的「我看見了」。
顧知微呼吸微微亂了一下。
「說得好!」
沈幼薇聽完,紅唇一挑,眼裡亮得驚人。
她原本只是覺得這衣服合眼緣。
現在被陸辭這麼一說。
這哪裡是婚紗?
這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還愣著幹什麼?」
她甚至還挑釁地瞥了蘇柚一眼。
蘇柚一看這架勢,小臉立刻繃緊。
她趕緊指向旁邊另一套同系列、但線條更柔和溫婉的白紗。
「我……」
「我也要試那件!」
傅婉柔笑了。
她眼底帶著幾分勢在必得的意味。
「既然都來了,只在外面看別人試,確實可惜。」
「顧小姐,麻煩也幫我挑一件合適的。」
三個風格完全不同的女人,毫不猶豫卷進了試衣區。
展位瞬間安靜下來。
顧知微安排好助手去幫她們換裝,自己退了出來。
她走到陸辭身側站定。
猶豫幾秒後,才輕聲開口。
「先生剛才說的那些設計細節……」
「其實很多客人都不會在意。」
陸辭看著展廳里那些被層層白紗包起來的模特。
「她們不在意,是因為她們沒想過。」
「或者說,從小到大,被安排慣了。」
顧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被安排慣了。
這像一記悶錘,直接敲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從小被母親安排。
被所謂的「現實」安排。
甚至連之後的婚姻對象……
陸辭不僅看懂了她的設計。
甚至看穿了她最想反抗、卻又一直說不出口的東西。
顧知微忽然產生一種很強烈的衝動。
想靠近他。
想聽他再多說一句。
她張了張嘴,剛想開口。
下一秒。
「抱歉。」
「我們先借走他了!」
一道清脆嬌軟的聲音,突然從陸辭背後響起。
緊接著,左右兩側同時伸出兩隻白皙纖細的手。
一隻手死死拽住陸辭左胳膊。
另一隻手直接攬住陸辭右側腰身。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旁邊。
「快點……」
「時間……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