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另一側試衣間的帘子,被輕輕拉開。
蘇柚走了出來。
和沈幼薇那套婚紗的鋒利感不同,她身上這件同系列的白紗,布料更軟,裙擺也更輕。
肩頸處沒有多餘的墜飾,乾淨得像一朵剛從晨霧裡探出來的小白花。
這件衣服的設計語言,也不是高高在上的驕矜新娘。
更像一個怯生生、卻還在努力往前走的小勇者。
很貼她的臉。
只是——
這朵小白花懷裡,還抱著那個巴掌大的小包。
那份婚書,就裝在裡面。
蘇柚走到陸辭面前,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擺,轉了半圈。
「哥哥。」
她仰起臉,聲音軟軟的,像是沒什麼底氣。
「這件……會不會太普通呀?」
話是問陸辭的。
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卻悄悄往沈幼薇那邊瞟了一眼。
沈幼薇是什麼人?
這點小動作,怎麼可能逃過她的眼睛。
好傢夥。
這丫頭,穿著婚紗還不忘拉踩?
什麼叫太普通?
這不就是在暗戳戳說她剛才那件太招搖嗎?
卷完了。
這家裡是真的卷完了。
陸辭看著蘇柚。
他早就聞到了空氣里那股屬於少女的淡淡甜香,也清楚看見,她抱著小包時,手指抓得有多緊。
用最無害的殼,藏著最執著的占有欲。
「不普通。」
「它看起來很乖。」
「但穿它的人,不一定乖……」
蘇柚臉頰一下紅了。
那點小心思被陸辭看穿,她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心口亂跳得更厲害。
像是被人輕輕捏住了最隱秘的小尾巴。
沈幼薇環抱雙臂,毫不客氣地拆台。
「確實確實。」
「誰家乖孩子試婚紗,還隨身帶著婚書,生怕別人偷了?」
蘇柚立刻把懷裡的小包拿得更緊,小聲反擊:
「那是重要證件。」
「出門在外,當然要保管好。」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
可空氣里的醋味,已經酸得快能醃檸檬了。
就在沈幼薇準備繼續輸出的時候。
最里側的試衣間門開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平穩清脆的聲響。
傅婉柔走了出來。
比起沈幼薇的張揚、蘇柚的清純。
傅婉柔這件婚紗,極簡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沒有誇張裙擺。
沒有重工鑲鑽。
整件衣服乾淨得近乎冷淡,全靠極其精準的剪裁,貼住她成熟曼妙的曲線。
這不像一個準備步入婚姻的女人。
更像一位明知道前面是禁區,卻依舊優雅下令、從容踏進去的掌權者。
她走到陸辭面前,單手隨意整理了一下裙紗。
紅唇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辭兒。」
「合適嗎?」
沈幼薇眼皮一翻。
「傅阿姨,你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問戒指尺寸。」
傅婉柔根本不惱,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
「薇薇這麼緊張?」
「難道是覺得,我穿得還不錯,威脅到你了?」
沈幼薇當場被噎住。
這女人段位太高,一開口就扎人肺管子。
陸辭的目光從傅婉柔身上掃過。
這女人不參與那些嘴炮。
她只是穿著這件衣服,用這個姿態站在這裡,試探自己在這群年輕女孩中,還能不能占到主導權。
甚至,是在試探陸辭的底線。
陸辭沒有順著她的話去點評身材。
「這件衣服,很克制。」
傅婉柔眉梢微挑。
她原本以為,陸辭會給幾句場面上的誇獎。
可下一秒,陸辭身子微微前傾。
清冽的松木冷香,也跟著壓了過來。
不重。
卻精準地壓住了傅婉柔身上那股氣場。
「但你穿它的時候,可並不克制。」
空氣安靜了一秒。
她所有成熟的偽裝,所有看似優雅的分寸,本質上都在試圖越界。
她想從這個男人身上,要得更多。
陸辭看得清清楚楚。
並且,毫不留情地點破了。
傅婉柔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剝開外殼後的柔軟與順從。
她沒有反駁。
再看向陸辭時,眼睛裡,帶著些許的水光。
……
三個人。
三種風格。
顧知微站在幾步外,安靜看著這一幕。
她第一次在現實里,真正理解了什麼叫「被爭奪」。
沈幼薇的囂張,是因為她有底氣去搶。
蘇柚的婚書?她也有資格去爭。
傅婉柔的成熟,是因為她有資本去試探。
那她呢?
當然沒她什麼事。
她只是這幾件衣服的設計師。
站在這裡,像一個灰撲撲的局外人。
剛才因為陸辭看懂了她的設計,心底生出的那一點悸動,此刻更是全變成了發澀的苦水。
她更加堅信了,也許他根本不是懂她……
他只是太懂女人了。
懂到隨便一句話,就能把任何女人的心思撥得亂七八糟。
就在顧知微準備往陰影里退一步的時候。
顧母卜耀蓮突然竄了出來。
她剛才在旁邊看得明明白白。
這三個非富即貴的女人,全都圍著這個年輕男人轉。
這男人什麼來頭?
顧母腦子轉得飛快,眼睛裡甚至冒出了貪婪的光。
要是顧家能和這種級別的貴人搭上邊……
那可就不是翻身。
那是直接起飛。
顧母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快步擠到陸辭面前。
「先生真是好眼光啊!」
「剛才您那麼一點評,我才發現我們知微這些設計,還是有些可取之處的!」
顧知微聽到「有些可取」四個字,眼神一下暗了下去。
明明是她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來的圖紙。
可只要沒賣出去,在母親眼裡就是廢紙。
只有被有錢人認可後,才配得上一句「可取」。
顧母根本沒管女兒在想什麼。
她一把抓住顧知微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拽到前面。
「知微,你還傻站著幹什麼?」
顧母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了出來。
「你自己也是設計師,最懂這些衣服。」
「要不,你也去換一件?」
「讓陸先生幫你看看,到底適不適合你?」
這句話一出。
顧知微的臉,瞬間白了。
她太熟悉母親這副姿態了。
母親不是在推銷她的婚紗。
母親是在推銷她這個人。
把她當成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強行擺在展台上……
難堪。
比被人當面罵一頓還要難堪。
蘇柚瞬間皺了皺鼻子,明顯很排斥這種做法……
簡直讓她聯想到自己,差點被賣了……
顧知微指尖用力掐著手心。
「媽。」
「我不試。」
就在這時,站在角落裡的段子孫走了過來。
他低著頭,還是那副窩囊廢的順從模樣。
「伯母。」
段子孫唯唯諾諾地開口。
「店裡客人這麼多,店長去穿婚紗的話,我們不太照顧的過來。」
「況且,也沒人可以講解這些衣服的設計理念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幫顧知微解圍,他甚至認下了那個「店員」的憋屈身份。
可他說完的瞬間,抬頭看了陸辭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呆滯。
而是藏著一抹隱蔽、卻又不加掩飾的警告。
陸辭捕捉到了這個眼神。
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以為隨便放點所謂壓迫感,就能讓人知難而退?
顧母更沒把段子孫當人看,直接一把將他搡開。
「你閉嘴!」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幹活去!」
罵完段子孫,顧母轉頭瞪著顧知微。
她聲音壓低了不少,卻帶著一股狠勁。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貴人,這麼懂你的設計,讓他看看怎麼了?」
「你別一天到晚端著那點清高!」
「機會來了都抓不住,以後難道真跟……真準備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她原本想說跟那個廢物……
可這樣不是體現出她的女兒已經有了對象?
又緊急改成了庸庸碌碌。
這些話,一下下割著顧知微的神經。
她呼吸變得急促,想大聲反駁。
那不是機會。
那是你又一次想把我賣給別人,擺上貨架。
可是長久以來的打壓,讓她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就在顧知微快要被這股窒息感壓垮時。
一道聲音,在展位上響起。
「她不想穿,就不用穿。」
「這才符合這位顧小姐的設計理念,不是嗎?」
顧母的聲音戛然而止。
可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下一秒又咧開……
他是不是在幫知微說話呢?
這是不是意味著……有戲?!
段子孫站在旁邊,則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他的眼底甚至閃過一絲得意。
這小白臉雖然身邊女人多,但還算識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