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低著頭,飛快整理剛畫好的男裝草稿。
她沒有像圈子裡那些急著確認關係的女人一樣,在這種時候去拉陸辭的手。
也沒有軟著聲音,問他要一個更明確的承諾。
不需要了。
只要這個男人願意穿上她親手設計的衣服,走進那個破爛又荒唐的婚禮現場。
看著她……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承認。
陸辭隨手拿起身旁的外套,搭在臂彎里,轉身走向工作室的玻璃門。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一停。
「別讓我失望。」
這五個字沒什麼溫情,也沒有半點哄人的意思。
可落在顧知微耳朵里,卻比任何鼓勵都管用。
顧知微整理圖紙的手停住。
她抬起頭,視線緊緊盯著那個挺拔的背影。
「我會做好的。」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把骨頭敲碎重長的狠勁。
門開,又合上。
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知微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砸回桌面上的線條里……
……
走廊里安靜得沒有一絲雜音。
陸辭剛推門出來,隨手抖開外套穿上。
一抬眼,就看見電梯口陰影里站著一道身影。
陸星冉?
這位天才畫家,此刻穿著一件極簡的黑色雙排扣風衣,安靜站在冷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懷裡抱著一個畫夾。
那姿態,不像普通的等人……
更像在等仇人。
陸辭不用猜,也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對整天盯著監控畫面的雙胞胎,肯定沒少在幾個姐姐的小群里煽風點火。
只要放出一句——
有人正在工作室里,給陸辭貼身量尺寸,好像要設計給他什麼。
這就夠某些人坐不住了。
對陸星冉來說,線條、比例、肌理走向、肌肉爆發力,這些都是她的專業領地。
也是她給自己劃出來的專屬區。
現在,別人不僅碰了,還拿著軟尺,一寸一寸記錄下來。
這在她眼裡,和明搶沒區別。
陸辭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他每往前一步,身上松木冷香,就順著走廊空氣壓近一分。
站在陰影里的陸星冉,原本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可聞到那股氣息的瞬間,她風衣下的肩膀還是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那是被降維打壓後,刻進身體裡的本能反應。
但很快,她又強行把背脊繃直。
冷冷清清的藝術家架子,重新端了起來。
陸辭在她面前幾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刻意板著的臉上。
「你來做什麼?」
陸星冉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硬邦邦的字。
「路過。」
陸辭輕笑一聲。
「路過?」
「路過到一家還沒正式營業、連招牌都沒掛的私人工作室門口?」
被當面戳穿,陸星冉沒有接話。
但她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掃。
從陸辭的臉,到寬闊平直的肩線。
再到手臂長度。
最後落在被西裝褲勾勒出的緊實腰側。
她的眼睛像一把精準到過分的尺子,在陸辭身上刮過。
因為她知道。
就在幾分鐘前,門裡那個女人,剛剛用手和軟尺,在這些位置上貼身遊走過。
甚至,可能還聞到了他身上這股讓人發瘋的冷香。
走廊里的氣壓,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星冉到底沒忍住,冷不丁問了一句。
「她給你量尺寸了?」
她語調已經儘量平穩。
可那股藏不住的酸味,還是順著畫夾邊緣往外冒。
「嗯。」
陸辭答得隨意。
「很認真?」
陸星冉聲音更冷了。
「挺認真。」
這話一落,陸星冉手指猛地收緊。
堅硬的畫夾邊,直接在她掌心壓出一道紅痕。
她閉了閉眼。
腦海里已經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那個畫面。
一個女人,拿著軟尺,站在陸辭面前。
前胸幾乎貼著後背,雙手繞過他的腰。
呼吸交錯。
而那些完美到足夠讓她靈感失控的身體數據,原本應該只存在於她的畫布上。
「這種事……」
陸星冉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嗓音里那點發顫。
「隨便找個裁縫也能做。」
「你非要親自跑一趟。」
「還讓她上手量?」
這話刻薄得不像她。
也不符合她一貫清冷脫俗的人設。
可她控制不住。
她真正介意的,根本不是誰來做衣服。
她介意的是顧知微靠近他,碰觸他,並且用合法合理的理由,記錄下他的身體密碼。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陸辭看著她這副彆扭到極點的樣子,根本沒有解釋的打算。
他只是微微偏頭。
「所以?」
輕飄飄兩個字,直接把陸星冉所有偽裝的刺都拔了。
所以呢?
你氣什麼?
你又以什麼身份在氣?
陸星冉瞬間卡住。
她能說什麼?
難道要承認,她嫉妒得快要發瘋?
那真的有用嗎?
即便她發瘋,陸辭就會圍著她?
陸星冉咬緊後槽牙,一言不發站在那裡。
眼眶卻已經被逼出了一點紅意。
明明他們兩個才應該是最有共鳴的……
她可以作為陸辭的畫布,也希望陸辭同樣成為她的唯一,至少在她擅長的畫畫或者設計這種領域。
陸辭卻沒那個閒工夫陪她在走廊里乾耗。
「既然只是路過,那你繼續。」
說完,他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邁開長腿,徑直往電梯方向走。
擦肩而過的一秒。
松木冷香壓了下來。
那是陸星冉許久沒有如此近距離感受過的氣息。
只要一碰到,就能讓她腦子裡那些混亂、尖銳、失控的色彩全部歸零。
只剩下極致純粹的安寧。
就在陸辭即將徹底走過她身側時。
陸星冉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西裝外套的袖口。
動作很突兀。
甚至帶著一點失去理智的蠻力。
剛抓完,她自己就僵住了。
明明還有點想興師問罪……
可身體裡瘋狂叫囂的本能,在這一刻難以克制。
「這是幹什麼?」
這五個字,像一場帶著冷意的審判。
陸星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
可手指剛離開那層布料,那種空落落的恐慌感又立刻捲土重來。
更難受。
也更不甘心。
她收緊空了的手心,強行端起一點問罪的架子。
語氣近乎命令。
「你現在有空吧?」
「沒有。」
陸辭拒絕得乾脆,連一秒思考都沒給。
陸星冉抬眼,直視他。
「那就抽出來。」
她想用這種強硬又高傲的姿態,掩飾自己索取陸辭時間時的心虛。
走廊里的氣氛徹底僵住。
陸星冉把懷裡的畫夾往上託了托,硬生生擠出一個不算高明的藉口。
「我有一張畫,出了點問題。」
她頓了頓。
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你看一眼。」
陸辭終於轉過身,好笑地看著她,還沒來及開口……
「只有你能看出哪裡不對。」
陸星冉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自己呼吸都停了一下。
確實,她畫裡的世界,早就被陸辭徹底擊碎,又重新接管。
除了他。
除了他身上的氣息。
沒人能填滿她畫布上的空洞。
為了不給陸辭再次拒絕的機會,陸星冉直接轉身,往另一頭的安全通道走。
「跟我走。」
不是疑問句。
她走得很急。
像是在賭氣。
又像只要不回頭,就不算她在低聲下氣地求他。
一步。
兩步。
三步。
身後,安安靜靜。
沒有熟悉的腳步聲跟上來。
陸星冉走到第五步時,身體猛地停住。
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此刻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狼狽。
興師問罪?
她要的不是安慰。
她要的還是被壓制。
只要站在高處不理她,她自己就會把那點所剩無幾的驕傲,一點點碾碎。
然後,親手遞上來。
走廊里死寂一片。
三秒後。
陸星冉挺直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去尋找陸辭的視線。
只是背對著他,聲音低得快要聽不清。
「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