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帝都傅家莊園外。
風朝顏早早等在台階下。
她已經換回那身挺括的改良道袍,長發束起,神情端正,恢復了清徽觀大師姐該有的穩重。
只是細看就會發現,她耳根還殘著一點不太自然的紅。
昨晚書房裡,陸辭那種帶著鉤子的眼神,還有那幾句輕飄飄的話,硬是讓她半宿沒睡著。
一輛商務車緩緩駛來,車門打開。
一位身穿舊灰布道袍、白須白眉的老人走了下來。
他手裡搭著一柄拂塵,身形清瘦,卻站得很直。
光是往那裡一立,就有股遠離紅塵的仙風道骨。
清徽觀觀主,清玄子。
「朝顏啊。」
清玄子一下車,目光淡淡掃過前方,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訓誡。
「為師早跟你說過,修道之人,不必講這些世俗排場。」
他一甩拂塵,微微閉眼。
「山野清風,粗茶淡飯,足矣。」
話音剛落。
她們穿著整齊劃一的制服,聲音輕柔,節奏一致。
「歡迎貴客。」
整齊聲浪落下。
傅家莊園裡大片園林水景、低調卻處處燒錢的建築雕花,也跟著一起撞進了視線里。
清玄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還端著高人的架子,沒有回頭。
可餘光已經把周圍那一片富貴氣象掃了個遍。
搭在臂彎處的拂塵,也被他下意識捏緊了幾分。
差點薅斷幾根毛。
風朝顏太熟悉自己師父了。
她默默低頭,在心裡嘆氣。
師父確實有真本事,在山上清修也是真的。
但這絕不代表他老人家不愛享受。
以前沒享受,不是因為不想。
是因為條件沒到這個檔次。
「清玄真人。」
一道平緩慵懶的嗓音,從台階上方傳來。
清玄子抬頭看去。
陽光下,陸辭正緩步走下台階。
沒有晚輩見到高人的拘謹。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自帶一種從容到近乎理所當然的氣場。
清玄子原本還想端著,等這個俗世晚輩主動行禮拜見。
可看清陸辭的瞬間,老道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明顯頓了一下。
在他眼裡,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氣場深沉、清冽。
沒有半點俗世中人常見的貪婪、渾濁和浮躁。
清玄子心裡一驚。
這俗世富貴窩裡,居然還能養出這種天生近道的苗子?
他當然不知道。
這根本不是什麼「道緣深厚」。
而是陸辭那種近乎本能的氣息淨化。
陸辭看見老道神色的變化,表面卻沒什麼反應。
他很清楚。
世外高人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龐光寒缺的是認同。
而這位在山上清修幾十年的老觀主,缺的則是體面、精緻、又不掉價的俗世享受。
求人傳道,是下乘。
把資源擺到對方心坎上,想要的自然會到手。
「前輩遠道而來。」
陸辭走到近前,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莊園裡人多眼雜,未必適合清修。」
「我讓人在城中備了一處中式靜院,離這裡不遠。」
「環境還算清幽,前輩若要過來,也方便。」
清玄子輕咳一聲,拂塵微揚。
「小友客氣了。」
「修道之人,不該貪戀外物。隨便尋個遮風擋雨的住處即可。」
「只是薄備一處清修之所,算不上外物。」
陸辭微微偏頭。
身後的陸清寒立刻遞上一份冊子,翻開。
「獨立院落,後院有片竹林。」
「配了專門的茶室、藥房和靜室。」
「日常起居、僕從照應、專車接送,也都安排好了。」
「前輩隨時可以住進去。」
清玄子的目光在冊子上停了兩秒。
老道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須,發出一聲長嘆。
「唉。」
「既然是小友一片心意,貧道若再一味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風朝顏站在旁邊,死死抿著嘴,才沒讓自己表情失控。
師父。
您剛才說「粗茶淡飯足矣」的時候,可不是這個表情。
她又悄悄看了陸辭一眼。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每一句話,每一個安排,都精準踩在別人心坎上。
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清徽觀的掌門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
進入會客廳後。
風朝顏將深山裡發生的事,以及龐光寒如今在醫院被人當成「神醫」的情況,如實匯報了一遍。
聽完後,會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光寒這孩子,天賦是有的。」
清玄子嘆了口氣,老眼裡多了些疲憊。
「只是心太浮,太過急躁。」
「紅塵走一遭,還是沒能壓住心裡的魔障。」
他停頓片刻,聲音冷了幾分。
「若真如朝顏所說,他為了搶奪寶物,不顧同門死活,那便不是浮。」
「是歪了。」
陸辭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白汽,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歪了還能扶。」
「可要是根子爛了,就只能砍。」
這話換作別人說,清玄子恐怕早就翻臉護犢子了。
可從陸辭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副清冷平靜的樣子,反倒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老道看了他一眼,不但沒惱,反而笑了。
「你這小子,說話倒是利得很。」
陸辭沒接話。
只是給了陸清寒一個眼神。
陸清寒心領神會,又拿出一份清單,雙手遞到清玄子手邊的茶几上。
「這是一份清單。」
陸辭放下茶杯,聲音不疾不徐。
「趁您老離開清徽觀,不如將山上的道觀,順手修繕一下。」
不是送錢。
是修繕。
給足了道門體面的香火。
清玄子摸著鬍鬚,看著面前這個無論氣度還是手段都挑不出錯的年輕人。
心裡那股「惜才」的念頭已經壓不住了。
畢竟,誰會見了這些不心動?!
這地方,確實比山上那破道觀更適合清修。
「小友有心了。」
清玄子緩緩點頭。
「貧道受之有愧啊。」
「前輩客氣。」
陸辭微微後仰,深邃目光落在老道身上,終於拋出了真正目的。
「我最近對國學,還有道門一些典籍,頗有些興趣。」
他語氣隨性,完全不像在求學。
反倒像是順手給了對方一個展示本事的機會。
「如果前輩有空,在清修之餘,倒是可以指點一二。」
清玄子眼睛一亮。
他正愁怎麼順理成章地跟這個「天生近道」的苗子搭上線。
沒想到台階自己就遞過來了。
但老道還是清了清嗓子,把架子端穩。
「道不可輕傳。」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不過,小友道緣不淺,心性又合貧道胃口。」
「若只是開開眼界,倒也無妨。」
站在一旁的風朝顏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師父。
換成其他人,別說看道術,就算只是想摸一摸清徽觀的門檻,師父都未必會給個正眼。
可到了陸辭這裡。
師父不僅沒有排斥,甚至還隱隱透著一種——
生怕陸辭不學的主動感。
這就是他說的……
興趣?
風朝顏只覺得心跳有些失控。
她看著那個靠在沙發上,輕描淡寫就把她師父變成「自己人」的男人。
忽然覺得,自己那點清規戒律,在他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既然小友有興趣。」
清玄子慢悠悠地把手伸進寬大道袍的袖口裡,摸索了一下。
下一秒。
他兩根枯瘦手指夾著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緩緩抽了出來。
銀針極細。
針尖卻泛著一點很淡的寒光。
會客廳里的氣氛,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清玄子笑眯眯地看向陸辭。
那張慈和的老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真正屬於清徽觀觀主的銳利。
「小子。」
「想不想看看,什麼叫真道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