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東坐在馬紮上,看著他兒子那顆光溜溜的腦袋,沉默了好一會兒。
餛飩攤的熱氣從鍋里冒上來,裹著蔥花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氣里散開。
路邊有行人走過,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的,遠處傳來哪家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飯的聲音。
左向東伸手,在左平安光溜溜的腦袋上揉了揉:"平安,你聽著。要是新媽媽不喜歡你,那她就不配做你的媽媽。你爹我左向東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我要找的媳婦,第一條就是得對你好。她要是對你不好,我頭一個就不答應。"
他收回手,端起炸醬麵碗又吃了一口,"再說了,吃飯吧唧嘴那是跟你姑姑學的,回頭我讓你姑姑改。你背書慢那是還沒找到竅門,等你找到竅門了,比誰都快。"
左平安抬起頭,看了他爹一眼,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阿大,你咋啥都知道咧?"
"我是你爹,我什麼不知道?"左向東又吃了一筷子面,"行了,別想那麼多了。那新媽媽要是來了,你就跟平時一樣,該幹嘛幹嘛。她要是喜歡你,那最好。她要是不喜歡你,咱們換一個。"
左平安想了想,端起餛飩碗喝了一口湯,放下,"阿大,要是新媽媽喜歡俺,俺也喜歡她,那她能教俺認字不?"
"能。她以前上過衛生學校,認得字。教你還行。"
"那她能教俺認草藥不?"
"也能。她以前在後方醫院幹過,認得不少草藥。"
左平安又想了想,問:"那她會跟俺親媽一樣好嗎?"
左向東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碗,看著他兒子,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她不會跟你親媽一樣。她是另一個人,她對你好,是她的好。不是誰的替身。"
左平安聽完這話,小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後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幾個餛飩,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頭,用那種陝北口音說了一句:"俺知道了。"
左向東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吃完了沒有?吃完了回去。"
左平安把碗裡剩下的餛飩三兩口扒拉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然後把碗往桌上一擱,從馬紮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仰著臉看著左向東:"阿大,俺是不是長大了?"
左向東站起來,把碗錢放在桌上,低頭看了他一眼:"嗯。長大了。"
"那長大了是不是就不用你操心了?"
"長大了更操心。"左向東轉身往胡同口走,"行了,別廢話了,回去。"
左平安小跑著跟上去,在他爹旁邊走著,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拽住了左向東的衣角,仰著臉,陝北口音脆生生的:"阿大,俺謝謝你。"
左向東腳步沒停,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謝我什麼?"
"謝謝你跟俺說這些話。俺心裡踏實了。"
左向東沒接話,繼續往前走。路燈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高一矮,在青石板路上晃動著。走了一段路,左向東開口說了一句:"平安,你記住了。不管將來怎麼樣,你是我兒子。這事誰也改不了。"
左平安跟在他旁邊,用力"嗯"了一聲,然後鬆開拽著他衣角的手,改成跟他並肩走。走了幾步,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不少,像是那根繃了很久的弦松下來了:"阿大,那新媽媽叫啥名字?俺總不能老叫她新媽媽吧?"
左向東想了想:"叫徐松芝。你叫她徐阿姨就行。等熟了再說。"
"徐松芝,"左平安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徐松芝,嗯,好記。俺記住了。"
他小跑了兩步,跑到左向東前頭,轉過身來,倒退著走,一邊走一邊仰著臉看他爹:"阿大,那她會不會做飯?"
"會。"
"做的飯比何大清大哥還好吃嗎?"
"那不一定。何大清是北平飯店的大廚,一般人比不了。但她做的家常菜還行。"
左平安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跟他爹並排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左向東聽得很清楚:"阿大,俺覺得,這事兒挺好的。"
左向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但他心裡頭那根繃了好一陣子的弦,算是松下來了。
這個新媽媽,平安不反感,李部長,師兄,還有大家都覺得很合適,那就這麼著吧。
他左向東這輩子,什麼風雨都經過了,唯獨這件事,他不想將就。
不能委屈了自己,更不能委屈了平安。
爺倆一高一矮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胡同深處。
晚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吹得路邊的槐樹葉子沙沙響。
南鑼鼓巷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炊煙混著飯菜的香味從院牆裡飄出來,有人家正在做晚飯。
左向東走到95號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安,平安正站在門檻上,仰著臉看他,那張小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裝的,是真的高興。
"阿大,"左平安說,"俺回去就跟姑姑說,俺要有個新媽媽了。姑姑肯定高興。"
左向東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行了,別到處嚷嚷。還沒定呢。"
"早晚要定的嘛!"左平安說,然後一轉身,跑進了院子,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帶著那股濃重的陝北口音,脆生生的,在傍晚的院子裡迴蕩:
"姑姑!俺大要給俺找個媽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