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兩位老同志那殷切的眼神,左向東能說啥?
此刻,他皮鞋下面的腳指頭都要扣出三室一廳了?
什麼叫打土豪分田地?
左平安乾的,恐怕就是了。
昨晚還興致勃勃的找自己要錢,今天一大早轉頭就把親爹的錢去買東西送人,這合理嗎?
左向東一生要強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認輸呢?
他抬了抬右腳,指著自己的皮靴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道:
「哎,連你們都有,我這個當父親的會沒有?看嘛,這雙靴子就是平安送的。」
李部長聞言,彎腰湊近了仔細打量那靴子。
他搞了半輩子情報工作,什麼物件什麼成色,一眼就能看出個八九不離十。
這靴子確實是好料子,牛皮的,鞋底厚實,針腳密實,可那靴筒上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穿過一陣子的,而且靴底的磨損程度跟左向東平時穿的那雙完全對不上。
他心裡頭瞭然,但面上不露,直起身來連連誇讚:「果然,我們這些伯伯是比不過你這個親爹的嘛。這質量上乘,一看就知道絕非凡品。我要恭喜你啊,向東同志,生了一個好大兒。」
左向東嘴角一抽,老李啊,我求求你別講了,你他媽的每一句話,都狠狠的刺向我崩碎的道心。
師兄也在旁邊打量那靴子,目光在那道摺痕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落回左向東臉上,語氣裡帶著那種「我看透了一切但我不說破」的從容:「這靴子挺好的嘛。我看小陳也有一雙,莫非平安也給小陳買過?」
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一點,「嘖,這靴子看著倒像是當年國統區的軍靴,應該不便宜吧?」
左向東臉都綠了。
國統區的軍靴!
他這雙靴子壓根就是陳旅長繳獲的物資啊,穿了快一年了,鞋底都磨薄了一層。
平安那小子連他親爹的尺碼都記不住,還指望他給買新靴子?
他乾咳了一聲,趕緊岔開話題:「行了,兩位老同志今天叫我過來,不會是為了炫耀我家平安給你們買的東西吧?」
他這話說得硬氣,但那底氣明顯不足。有些話他不想說,畢竟他不像老陳那樣不要臉。
老陳那人,但凡他家小建送東西出去,他肯定得要回來,實在不行,就得折價要回來。
我左向東不是老陳那種不要臉的人,我是要面子的。
李部長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合不攏嘴,摘下眼鏡擦了擦,儘量憋住,最後還是沒憋住。
作為特工之王,他從左向東剛剛的表現來看,已經知道了結果了——當爹當成這樣,真失敗呀。
但是又不能明說,免得人大國醫丟面子。
師兄也是明白了過來,內心坦然,旋即趕緊岔開了話題。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拿出幾份檔案,又看了一眼李部長:「小農同志,你來講。」
李部長重新戴上眼鏡,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副認真嚴肅的面孔。
他走到左向東面前,把一份檔案遞過來:「這次你南下,一方面要在南方地區開展醫療系統的整頓,另一方面是為了安排人到香江開展新藥出海。所以,勢必需要用到一些關係。正好,我們在香江的情報系統,明的暗的,我們商量後,決定交給你來處理。」
左向東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幾行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李部長,又看了看師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
「兩位,我可不想干情報工作。你讓我搞這個,顯得我好外行啊。」
他這是實話。他做過情報,華北城工部那幾年,他幹得不比任何人差,但他始終覺得那不是他的路。
他是拿手術刀的,是跟病人打交道的。
情報工作那套東西,他懂,但不愛。
關鍵是,搞這行,最後就是不人不鬼的!
師兄走過來,拍著左向東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那種長兄對弟弟才有的坦誠:
「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講,無非就是想我誇你嘛。」
他笑了笑,「但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儘可能不要親自離開大陸,那邊很亂的,要知道你身上肩負的是華夏的醫療系統!」
左向東聞言無奈的點點頭,把檔案合上,放在膝蓋上。
不等他開口,李部長先介紹起來:
「31年特科時期,顧叛變,滬市的地下組織遭到了重創,需要開設商鋪建立秘密的交通站。
秦邦禮同志拿了兩根金條,在滬市開設米店,38年前往香江創辦了聯和行。
這是我們在香江長期對外商貿據點。41年香江淪陷後,秦撤回內地。
46年內戰爆發之後,秦再次重回香江,擴大貿易業務,打通香江跟解放區的海上通道,負責採購藥品、軍工器材、匯兌經費,以及接送大量民主人士。
香江的組織可是立過大功的,護送了一大批的文化人員。」
李部長頓了一下,翻開第二頁檔案,「除了聯和行,還有——」
他看了左向東一眼,語氣放低了三分,「還有一條暗線,是44年你離開北平之後建立起來的。葉主任親手布的局,主要做藥材和醫療器械的走私,明面上是幾家私人診所和藥鋪,實際上是我們的人。」
「他們在香江經營了五年,從沒出過事。這批人,到現在為止,只有我和葉主任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你去了南方之後,如果需要用,可以啟動這條線。接頭方式是——」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銅錢不大,但上頭刻著幾個字,不是年號,而是「盧」字。
左向東拿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盧。
這是他在華北城工部的代號。
葉主任用他的代號,布了這條線。
哎呀,這個葉主任,幹嘛一直盯著我,壯陽的藥物我是不能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