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如樓在中山五路,
樓上樓下清一色酸枝木家具
夥計們端著茶船子在桌間穿梭,
白瓷蓋碗磕碰聲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七十幾個人分了八張大圓桌,從一樓大堂一直排到二樓雅間。
神外的占了最裡面那張桌,趙必成拉著沈克非研究白天那台腦膜瘤的入路角度,
石玉泉在旁邊端著茶杯聽得入神,
萬福恩低頭在筆記本上畫示意圖。
胸外的吳英凱和黃家四湊在一起,一個說"你那台肺葉切除切得太保守",
另一個回敬"你那個才叫莽撞,
血管都沒分離乾淨就下刀"。
骨科的方先之嗓門最大,隔著兩張桌跟婦產的宮桂貞爭論"剖腹產術後感染率到底該不該算入科室考核指標",
宮桂貞毫不客氣地懟回去:
"你先把你們骨科的無菌觀念練好了再來跟我說感染率!"
其餘各桌也是各聊各的,有人掏出行醫手冊翻到某一頁討論南方常見病的用藥差異,
有人端著茶碗感慨"羊城這天氣真是黏糊,
在北平待慣了還真不適應",
還有人湊在一起打聽"校長在汕頭那個布洛芬廠到底什麼時候能正式投產"。
茶樓的夥計穿梭其間,添水換茶碟,忙得腳不沾地。
就這麼個茶樓,匯聚了華夏最頂尖的醫療方面的專家。
對於茶樓而言,簡直就是蓬蓽生輝。
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找不出像左向東如此有號召力的大夫了!!
在得知茶樓招待的客人後,茶樓的經理直接就不接客了。
任何時代,有幾種人都是要結交的!
而醫生這個職業,不管是和平還是戰爭時期,那都排在前五之列。
...........
鄭朝山來得最晚。
他做完王中軍那台手術後,
又去中山一院處理了兩份術後醫囑,
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才趕過來。
他雖然輩分是最小的,甚至比婁振華的兒子,胡衛東還要小.......
一進門就看見趙必成坐在大堂靠窗那桌朝他招手,那手勢又急又快,跟招呼自家兄弟似的。
鄭朝山走過去,趙必成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駱駝牌香菸,遞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呀,朝山同志,就知道你們保密局出來的喜歡這一口,駱駝牌,拿著拿著。"
鄭朝山聞言腳步一頓,看了一眼那包駱駝煙,又看了一眼趙必成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他心說趙必成啊趙必成,你他媽好歹是神外四大天王之首,說話怎麼就這麼不會挑時候?
你當著這麼多師兄弟的面提保密局,是生怕別人忘了我那點黑歷史?
他現在雖然已經不在乎那些舊事了,但被人當面提起來還是覺得刺耳。
他把手背到身後,語氣淡淡的:"不會。"
趙必成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堆了起來:
"不是,駱駝啊,你們保密局出來的不是偏愛駱駝嗎?
我這特意托人從香江帶回來的,你可別不識好人心。"
鄭朝山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了一圈周圍幾桌那些豎起來的耳朵,心裡頭嘆了口氣。
他知道趙必成沒有惡意,這人就是嘴上沒把門想到什麼說什麼,可這種無心之話有時候比有意的還難辦。
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認真:
"既然你我以同志相稱,何必為難我?什麼保密局?我不做特務很久了。"
趙必成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啊哈?你就為這事兒啊?
多大點兒事,實不相瞞,我們這七十幾人裡面,不只有特務,還他媽的有人做過漢奸。
我信不信,我叫他漢奸,他屁顛顛過來的!"
他說著,真的轉過頭去,衝著遠處五官科那桌正低頭喝茶的一位瘦高個老頭喊了一嗓子:
"那誰,狗漢奸,秦大夫,你來一下,你開導開導咱們這位鄭特務!"
老秦正在喝茶,聽見喊聲抬起頭來,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口,笑眯眯地小跑過來。
他在鄭朝山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比九十度還低幾分,嘴裡拖長音喊了一聲:"哈依!!"
鄭朝山整個人都麻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老秦那副一本正經鞠躬的架勢,腦子嗡嗡的。
不是,這都什麼跟什麼?
校長收的學生怎麼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連漢奸都收?
這樣的有教無類,他還是頭一次聽...........
他轉頭看了一眼趙必成那張憋笑憋得臉通紅的臉,
又看了看周圍幾桌那些假裝沒注意其實耳朵都豎成兔子的師兄弟們,
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他媽上了什麼賊船?
老秦直起身來,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副正經的神色。
他拍了拍鄭朝山的肩膀,語氣比剛才沉穩了不少:
"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首先,我在當年為什麼會當這個漢奸?
那也是迫於無奈的一種選擇,但是我救的都是貧苦百姓,我殺人則是欺男霸女的地主鄉紳。
心中有光,萬事無憂。
朝山,過去那是過去,未來才是我們要走的路。
特務這個標籤,拿不掉,那就用更大的標籤去武裝自己......"
他話沒說完,趙必成已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好了好了,就你他媽的嘴碎,你忙你的去,我跟朝山有話說。"
老秦也不惱,又沖鄭朝山笑了笑,轉身回了五官科那桌,重新端起茶碗喝了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趙必成等老秦走遠了,才湊近鄭朝山,聲音壓低了幾個調:"王中軍......"
鄭朝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幾張豎著耳朵的桌,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張開,在他面前停了兩秒,然後收回去。
趙必成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同為神外的高手,他怎麼可能看不懂那個手勢。
有些事,不言而喻,同為神外的高手,趙必成怎麼可能不知道結果呢?
往後,王中軍的康復問題,是由他所在醫院接手,
既然校長的一助都給了時間限定,
那在他那裡,王中軍的生命,就已經開啟了倒計時了。
團結!!
醫療系統必須是團結的!!
只有這樣,才可能應對一切突發的情況。
尤其是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成為世界最頂尖..........
他拍了拍鄭朝山的肩膀,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朝山啊,我羨慕你,成為了校長的御用一助。
就這資歷,你只要踏踏實實的......絕不會有人動你。
在座的師叔師伯,就是你在華夏醫療體系裡面最強硬的靠山。
我此生從未想過,一個醫生,居然可以強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