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八分,斯捷潘醒了,血蟻的第一指揮官睜開了他的眼。
他感覺有一顆眼屎糊在了他的左眼上,揉了揉眼後起身,不假思索地直接在床頭鬧鈴響起來時關閉了起床鈴。
斯捷潘感覺自己的身子有些沉重,他只穿著一條短褲就出了自己的宿舍,前往星際戰士的公用盥洗室。
路過那些凡人宿舍時,兩班倒的人們還在他們的床上睡著,絲毫沒有被斯捷潘打擾到。
斯捷潘走進盥洗室,在貼著白瓷磚,地板是淺藍色瓷磚的盥洗室里,有十個淺米色的洗手台,有鏡子,台子上擺著整整齊齊的白毛巾、金屬的刮鬍刀、金屬的牙刷,水杯,必要的清潔膏。
斯捷潘看見亞歷山大也在,亞歷山大此刻正站在鏡子前用金屬刮鬍刀一絲不苟地修理著他的鬍鬚,他半張臉都是木質香的白色泡沫,見斯捷潘進來了也朝他說了聲早。
「早。」
斯捷潘有氣無力地回應道,按理說他的休息與睡眠時間是足夠的,但他總是很累,作為一個腦力勞動者,尤其是一個管理著軍團事務的人,這種精神上的疲憊不可避免。
他跟亞歷山大的作息會比其他星際戰士早半小時,因此現在偌大盥洗室里只有他們倆,有時候阿列克謝也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盥洗室,因為斯捷潘要求他加班。
「你該穿上衣服,工蟻里有女士在。」
亞歷山大說,他沒穿著動力甲,而是穿著軍團統一配發的軍服,這套衣服每個人都有,簡潔、裁剪得體的棕紅色制服,兵蟻穿上它是軍服,工蟻穿上它是工服。
現在亞歷山大的制服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 「昂昂。」
斯捷潘含糊不清地回應了兩聲,順便把他身上唯一的短褲脫下來扔到洗手台上,指揮官站到淋浴頭下面,直接打開了淋浴頭,給星際戰士只供應冰水,普通人則會有熱水供應。
嘩啦啦,冰水淋到斯捷潘頭上,再順著他那頭亂蓬蓬的灰白毛雜發淌到臉上,他胡亂抹了把臉,感覺自己總算是有點醒了,靈魂從那張不怎麼柔軟與舒適的窄床上抽離。
他脖頸上帶著的銀幣項鍊,此刻也被冰水激地降下溫,不再那麼溫熱,而是冰冷地貼著他的胸膛。
他給自己過了遍冷水,隨後斯捷潘來到洗手台上胡亂颳了刮鬍子,他完全是糊弄事,因此人們經常能看見第一指揮官臉上的青灰色胡茬。
「注意個人形象,斯捷潘!」
亞歷山大像個老媽子一樣叨叨,在原體回歸軍團後斯捷潘才發現亞歷山大其實是個講究人,講究的不得了,那副貴族的做派已經刻在這傢伙骨子裡了。
「您哪!讓原體來說來我吧,薩沙!」
斯捷潘套上自己的短褲,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濕噠噠往回走,他聽見亞歷山大不滿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斯捷潘!」
斯捷潘沒搭理他,他折返回自己的宿舍,因為斯捷潘的工作性質特殊,有時候原體需要他隨叫隨到,因此他的宿舍好歹是一人間,不必跟另一個人分享空間,但斯捷潘覺得還不如跟另一個人一起分享,這樣能讓他在時間上有點規律的作息。
他慢吞吞地穿好制服,又在床沿上坐了兩分鐘,就盯著房間發呆,可能順帶著喝了兩口酒,斯捷潘不記得了,他感覺他在夢遊。 當鬧鐘上的時間來到凌晨四點十五分時,斯捷潘再度站起身,從桌子上一圈紙疊的小耗子包圍里拿了兩顆包裝著彩紙的糖,朝著他的辦公室走去。
這段重複的路線斯捷潘閉著眼都能走過去,直行,左轉,左轉,再直行,在一副畫著小樹的山丘畫前右轉,走一分鐘,就到了。
在那個圓弧形,有些令人朦朧的拱門內,就是斯捷潘的辦公地點,也是原體澤洛的辦公室,亦是原體澤洛名義上的寢室。
那個圓弧形的拱門此刻就在長廊盡頭,像一個空洞的眼睛一樣凝視著斯捷潘。
斯捷潘照舊無視了站在門口的禁軍,他走進去,澤洛永遠會在辦公室內,有時候斯捷潘甚至懷疑原體是不是會一些分身的靈能法術,為什麼每次他走進辦公室都能看見澤洛。
「早上好,我的孩子。」
澤洛通常會這麼說,有時原體會坐在辦公桌前,抬起頭對斯捷潘笑一下,隨後遞給他當日要緊的文件,有時候澤洛則不在那裡,而是在房間裡的那個小水池裡。
原體就沉在那裡面,眼睛一半在水上,另一半在水下,斯捷潘覺得這樣會很難受,但原體喜歡那樣,他的身影在冰藍色的水裡晃動著。
當斯捷潘走進來,原體的眼睛會追隨著他走到辦公室,隨後兩個泡泡自原體嘴裡冒出來。
「早上好,斯捷潘。」
澤洛說,斯捷潘並不明白澤洛為什麼有時候會在水池裡泡著,最後他決定把這件事想像成原體在散熱,就像是工人們需要朝著滿負荷的機器潑冷水,讓其降溫而不是因為高溫導致損壞那樣。
斯捷潘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桌面上的文件早就是原體給他分配好的任務,原體那乾淨、整潔、宛如列印體一樣的字跡留在紙面上,正如他本人的風格。 每一沓文件都用著金屬的小夾子夾好分類,澤洛喜歡整齊有序,雖然對原體來講,這些星際戰士辦公用的小夾子有點小,但斯捷潘還是看著澤洛在簽署文件後會用這些小夾子夾好文件,分門別類,不同的形狀代表不同的事務,顏色則代表輕重緩急。
斯捷潘拖過來辦公桌上的半固定移動式指揮板,點開上面的未讀消息,開始工作。
如果他哪天沒睡醒,澤洛就會走過去用食指彎成一個問號的樣子,輕輕敲敲斯捷潘的腦袋,問他是不是需要再休息一會兒,又或者要他先去第一甲板,跟著亞歷山大晨練完再回來辦公。
二十分鐘後斯捷潘會聽見原體的再一聲問好,
「早上好,阿廖沙。」
「早、早上好!蟻主!」
即便這樣的情景在非戰鬥日與非假期里,每天都會發生,但阿列克謝還是有些怕澤洛,簡直就像是耗子怕貓那樣,斯捷潘搞不明白。
阿列克謝每天需要一定時間才能進入工作狀態,隨後他就開始挨罵,主要來自斯捷潘,澤洛並不斥責人們,至少斯捷潘到現在都沒聽過澤洛罵人——除了賤狗幫那幫該罵的混帳傢伙。
斯捷潘往往要連續工作五到六個小時,這其間他們可能會跟原體開幾個簡短的會,前往軍團的其他位置找主管與負責人,又或者讓他們過來。
有時候原體的辦公室兼寢室里會很安靜,有時候會很吵,鬧哄哄的,主要是澤洛和斯捷潘在給人們開會,又或者人們跑進來送資料。
等到了中午十一點,如果人們此刻還在辦公室,那麼幼蟻們會來送午飯,這些孩子是已經被提拔選出來做兵蟻的預備役,在沒接受手術前負責一些星際戰士的內務事,他們會輪流著負責誰來給斯捷潘送飯。
斯捷潘看著小孩子端著沉甸甸的鐵餐盤朝他這邊走,他急忙拉起辦公桌上的副桌板,接過已經變得溫熱的餐盤,順手再扔給這小崽子一顆糖。 孩子們可以從軍團這裡獲得糖,但斯捷潘手裡的是從十一連換來的高級貨,往往加了蜂蜜又或者彩色的顆粒。
「謝謝大人!」
這些小屁孩往往這麼說,然後目光又止不住好奇地往澤洛那邊瞥,如果這時候不是很忙,澤洛會張開手示意他們過去,有的幼蟻很勇敢,他們會走過去,隨後原體把他們放在膝上,盯著他們的眼睛跟他們說些話,又或者直接給他們拋到天上再接住。
有的膽小的孩子則不敢過來,澤洛就會隨意自他辦公桌上那一沓整整齊齊的廢紙里抽出一張,一眨眼功夫廢紙就變成了一隻紙蝴蝶,隨後原體鬆開手,那隻蝴蝶飛起來,飛到孩子鼻尖。
這種事不會耗費太長時間,一般一兩分鐘後澤洛就會拍拍孩子們,示意他們離開,大人們還有事,於是這些小屁孩跑開,斯捷潘也因此能稍微安靜地吃一頓飯。
午飯是統一供給,大部分人去食堂統一吃,斯捷潘是因為還得批文件。
午飯一般會是一大塊燉肉,鋪滿整個餐盤的蔬菜,額外的、看不出具體內容但一定有金屬塊的湯,還有一小塊甜點,有時候會是一塊甜到發齁的麵包,有時候是卻粘粘在鐵板上的布丁。
這時候澤洛也會站起身,他並不進食,有一搭沒一搭跟斯捷潘聊一會兒,又或者跟阿列克謝聊一會兒,問問他們最近感覺怎麼樣,或是聊軍團里的事,原體似乎對軍團每一處角落發生的事都知曉,他甚至知道某一塊工廠區域,哪個姑娘最近看上了哪個小子。
在飯點聊天時,澤洛也不會停下辦公,他手上不會拿文件,但是身後會漂浮著十幾份文件,與在那上面寫寫畫畫的羽毛筆,據說這是原體在攝政馬卡多那裡學到的拿手本領。
斯捷潘能看出來這個時候原體其實是進入了深度思考,他在整理匯總下午的辦公內容,所以嘴上說的話,手上做的事其實是完全心不在焉的。
澤洛這時會在辦公室里隨機走動,有時候他會停在斯捷潘旁邊,伸出一隻手揉他的頭髮,無意識地想要給斯捷潘的炸毛揉順,又或者去揉阿列克謝的腦袋,原體很喜歡將手放在別人的頭上,又或者肩上。
這導致了阿列克謝有段時間下定了決心剔了一個光頭回來,結果澤洛還是那個樣子,原體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一個無心舉動,那段時間斯捷潘每次看著阿列克謝生無可戀地頂著一個光頭被原體盤腦袋就很想笑,為了不髒了原體的手,阿列克謝那段時間天天早起洗三遍頭。 有時候澤洛則會漫不經心地開始整理桌面,他一般先從斯捷潘的桌面開始整理,因為斯捷潘總是喜歡把文件扔得亂糟糟的,當然,澤洛允許斯捷潘這麼幹,這種情況下的斯捷潘工作效率最高。
他一邊同斯捷潘跟阿列克謝交談,一邊批身後十幾份文件,一邊整理桌面,當他整理完時,斯捷潘的桌面上會多幾隻用廢紙疊的小耗子——是的,原體疊的。
原體的這種感覺很像是一些人在打電話的時候會無意識做點什麼,就像是在消耗冗餘的算力。
斯捷潘不明白,只是盯著自己桌面上的紙耗子看,耗子也盯著他,帝皇在上!原體每次折東西的時候,總能讓紙上原本就在那裡的,很像是眼睛或者嘴巴的字母到紙耗子的五官上。
澤洛給斯捷潘的是耗子,在阿列克謝桌子上的會是小蛇,等羅蘭到了後,澤洛會給他折一堆小鳥。
有時候原體會在午飯前出去辦公,如果他剛好在午飯這段時間回來,那麼辦公室里人們的飯一般原體就順手拿過來了,不過斯捷潘總感覺被澤洛端過來的飯會更加難以下咽,菜的味道總是會更加難吃。
若是其他軍團的人看到這些,大抵會尖叫著說原體太過寵溺他的戰士,而血蟻們則不知感恩,不,這是錯誤的,斯捷潘已經竭盡全力在工作了。
午飯後羅蘭也會到崗,他跟斯捷潘的工作時間會有錯開,以便斯捷潘睡覺時,澤洛的辦公室里仍能有人繼續工作。
斯捷潘下午會再加班加點搞六個小時,然後他終於能自公文地獄裡解脫,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在跟原體還有羅蘭打過招呼後,斯捷潘離開辦公室。
他穿過一重重幾乎一模一樣的走廊,有時候還會碰上工蟻們的換工潮,穿著相似工服的人們吵鬧地走過連廊,互相打鬧,有說有笑,去準備上班,去花園裡溜達,又或者去夜校,軍團里為工蟻們提供愛好培訓,雖然這些愛好最後大多也指向了另一份工作。
有時候人們還會跑上來跟他打幾聲招呼,斯捷潘一般趁這個時候把原體疊的紙耗子送出去,不然實在是太多了。
他來到地下負三層,這裡是星際戰士的訓練層,在更衣室里換上訓練便服,再隨便抽一把木劍。 亞歷山大在這裡訓練血蟻們,一般這個時候是自由訓練時間,亞歷山大會跟巢首連長們在一起車輪戰挑戰雷霆戰士,斯捷潘走進決鬥籠所在的大廳,有些牙疼地看見亞歷山大被雷霆戰士咆哮著直接扔出籠子,重重地砸到地上。
斯捷潘自認為自己不是受虐狂,他一般會找新兵或者戰鬥力一般的戰士對練,他固定有三個對練對象,亞歷山大每次都會給他額外安派有挑戰度的對手,這些人一般來自第二連。
他會被像條老狗一樣地直接被對面摁倒地上狂揍,斯捷潘一點不覺得這玩意兒是在鍛鍊他的格鬥技能,更像是鍛鍊他的抗打擊能力。
他會大聲哀嚎地連滾帶爬地逃下決鬥籠,直奔決鬥籠附近設立的醫療點,藥劑師早就明白他其實一點事也沒有,但斯捷潘還是會在到處是傷口往外滋血的傷兵里心安理得地躺到藥劑師的病床上。
如果恰好米沙伊爾在這附近,米沙伊爾就會過來給斯捷潘來一套讓斯捷潘真正慘叫出來並且跑不掉的正骨,米沙伊爾曾不止一次說斯捷潘有些腰間盤突出,要他改掉他糟糕的坐姿——
斯捷潘的坐姿和工作強度已經大到連星際戰士的身體素質都有些扛不住了。
這時候斯捷潘只是笑著打哈哈,腦子裡卻想起澤洛那個真正的辦公怪物。
有時候澤洛也會過來巡視,一般這個時候氣氛就會空前地高漲,人們會輪番像雷霆戰士發起挑戰,然後被雷霆戰士扔出決鬥籠,據說現在雷霆戰士阿讓在血蟻里的戰績仍然是零敗。
亞歷山大是最接近戰勝他的人。
每一次有一個血蟻飛出決鬥籠,澤洛就會笑的很開心,他會走過去拉那個血蟻起來,拍拍他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再把他領到醫療點。
斯捷潘會在決鬥籠里磨蹭一段時間,磨蹭夠今天的訓練時長,隨後他就回到宿舍,涼水澡已經在地下負一層的換衣間解決了,斯捷潘回到宿舍就是睡覺,直到第二天到來。
…………………… 不過有時候,他會失眠。
斯捷潘仍然記得那一天,他失眠了,在一片漆黑中,當他睜開眼坐起來時,發現澤洛正坐在他對面的桌子上,原體漫不經心地用手正擺弄著他桌子上那些紙耗子們。
「大、大人?」
「你最近的狀態有些差,」
澤洛很平靜地說,拿起一隻紙耗子,拆開它又重新疊好。
「跟我去走走?」
原體說,於是斯捷潘穿好衣服跟著原體離開了宿舍,澤洛帶著他穿過那一重又一重,像是夢境一樣的淡色調長廊,然後他們來到空腔花園,原體會漫不經心地帶著他,在昏暗的白樺木林間溜達一會兒,跟他講他對軍團、對帝國、對人類的構思與猜想。
也是在這些談話中,斯捷潘意識到澤洛並不敬畏帝國,並不敬畏帝皇,又或者說,他不敬畏任何存在。
這是個人的性格,但澤洛是統治者,於是這會變成一種政治傾向,他同斯捷潘交談,也是為了讓斯捷潘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跟澤洛聊到最後,斯捷潘總是會很困,他記得他好像是坐在地上,雙眼直打架,最後實在是忍不住合上了眼皮,第二天他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宿舍床上,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那一切的記憶不過夢一場。
但是他桌面上那些小耗子不再是圍著糖果的了,而是擺成一行,放在桌子的邊緣,
每一隻都盯著他看。 後來斯捷潘知道,不止是他,當一些血蟻失眠時,他們有概率會發現原體在他們周圍,並在被發現後邀請他們去空腔花園裡散步。
進到那空無一人的白樺林里,只聽見腳在積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