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原體大人,」
斯托爾-ii的星軌平台之上,切爾諾穹庫九號的重建大賢者謝爾蓋55-10跌跌撞撞地走下穿梭機,他身上的紅袍發暗褪色,像是被洗了千百遍又粗暴地晾乾那樣。
澤洛站在原地,他身後站立著遠雷巢穴的木匠蟻們,在場除了原體外,都被重建大賢者的狼狽姿態嚇了一跳,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請您務必發發善心,給我們個去處。」
重建大賢者急迫地朝著澤洛走了兩步,他提起紅袍側擺,又急又快地低下頭,朝原體行了一個大禮。
這支切爾諾穹庫九號的艦隊已經是強弩之末,謝爾蓋55-10已經打定主意,即便原體不收留他們,他們也必須從斯托爾星域交換出足夠的燃料。
因為星球內部的劇烈異變,切爾諾穹庫九號被廢棄,賢者們不得不匆忙起航,又因為來自切爾諾穹庫九號地心的能源變異,導致原本儲存的能源不能夠使用,因此艦隊起航前壓根沒帶夠足夠的燃料。
他們不得不在漂泊的過程中尋求燃料,但在進入帝國疆域後,每一顆星球都是有主的,易採集的礦星都被各鑄造世界占據。
同行見同行,兩眼淚汪——這些鑄造世界恨不得直接將來自切爾諾穹庫九號的艦隊瓜分乾淨。
他們向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伸出各種看似是援助之手的橄欖枝,但其核心內容不過是想要取得切爾諾穹庫九號所掌握的能源反應與輻射科技,以及各類特色重工裝置的藍圖。
更有甚者,以學術交流的名頭試圖朝這支逃難的艦隊發起學術純潔度審查,稱切爾諾穹庫九號掌握的技術是褻瀆的異族科技,他們不得不在逃難的途中跟這些學術強盜進行一番較量。
切爾諾穹庫九號的賢者豈能如他們這些該死的強盜所願?!但朝外界的求援都被要求讓其他鑄造世界分一杯羹。 他們不想要直接依附軍團,但在如今情況下,除非切爾諾穹庫九號能在無主的疆域內打下一片土地——這支艦隊的體量,那些小星域的行星總督不敢接收他們。
那麼他們就必須聽從帝國與火星的規矩。
是答應帝國,依附軍團,還是聽從火星,將自己的世界拆分,融進其他鑄造世界?又或者繳納極其高昂的稅務,等待著這些高貴的泰拉人大發慈悲,給他們安排一個極其偏遠的星球?
把自己祖輩辛辛苦苦探索考古出的科技拱手讓給其他鑄造世界?!想都不要想!
他寧可去討好什麼技術都不懂的帝國人!
要拜就拜當地最大的蛇頭,那些斤斤計較的蝦米都給他們滾開,切爾諾穹庫九號的賢者們深諳此道,
即便十一軍團行軍血蟻目前的勢力範圍不大,但他們的母星斯托爾星就在朦朧星域極北,這是板上釘釘的既定事實。
按照帝國對軍團的重視度,按照軍團的發展速度,再加上十一軍團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謝爾蓋55-10知道,在未來二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行軍血蟻將成為這片星域盤踞的絕對王者。
天賜良機,這支軍團目前還沒有合作密切的鑄造世界,一整支較為完整的鑄造世界送上門來,謝爾蓋55-10不信能有人不心動。
他們現在也的確需要一個官方背書,為他們提供資源與地盤,並藉助軍團的名頭免稅。
賢者們有技術,軍團有資源,兩方各取所需,能夠合作絕對是重建大賢者最想看見的局面。
若十一軍團不願收留他們,又或者開出霸王條款,那麼切爾諾穹庫九號只能再找下家,又或者在再度流浪的過程中被其他鑄造世界搶奪。 澤洛向前幾步,用手托住了搖搖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癱倒在地的切爾諾穹庫九號賢者,賢者的發生器中爆出一陣類似抽噎的電子雜音。
重建大賢者悲戚地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他們遭遇的事情,他的面部早就被改造成一片平坦的鋼鐵,眼睛的部位則是防毒面具那樣的凸起。
現在粘稠的焦油正從他眼睛的部位淌下,為了這次會面,55-10特意為自己加裝了擬人的流淚模塊。
他從切爾諾穹庫九號的地下能源異變開始講起,異變是突然發生了,完全沒有任何預兆,那是個平靜的下午,自地心深處向外輻射的高能輻射忽然暴增到了平日的幾千倍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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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機仆、機械學徒,以及低等級,改造強度較低的機械神甫與技術祭司當場死亡,整座鑄造世界當場陷入了停轉狀態。
但來自地底的輻射仍在劇烈攀升,賢者們僅存不多的濕件零件開始癌變,dna斷裂,一些人陷入了瘋癲與譫妄。
倖存者想要試著逃離星球,但是受劇烈的輻射干擾,星球的大氣層產生了高強度的粒子風暴,同時穿梭機的所有定位設備都陷入失靈。
他們被活生生困在了這顆星球。
最終,一條來自地下世界的訊息被地表的賢者們接受到,這條訊息由當時輪班值守地下城市的熔爐賢者瓦西l發送,
瓦西l表明自己找到了古人類用於攔截輻射的巨大設備,但他駐守在地下城市的護教軍已經全軍覆沒,而設備的開啟需要多點同步操作,他需要其他人下去幫他一起開啟這個塵封已久的設備。
於是一些狀態較好的大賢者自願組成敢死隊,只有大賢者的改造程度能夠抗住來自地底的高能輻射,並在這種輻射強度下進行保持作業,他們下到地底世界深處,在三天兩夜後,成功啟動了這顆星球上,之前古人類遺留的隔絕設備。
但是他們卻隨著一起關閉的地下通道永遠地困在了地下世界,賢者們並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活下來,也可能仍然有人流浪在切爾諾穹庫九號迷宮般的地下世界苟延殘喘著。 最後一條訊息被發出,隨後被地表正在組織撤離的賢者們接收。
「跑,這裡不是家。」
隨著這條訊息一同被收到的還有一份殘破不全的二進位密語,再被解密與補全後,人們發現這是一份有關地底輻射強度潮汐的觀測與預測。
這上面顯示,人們只有兩周的時間進行逃離,兩周後,輻射會再度節節攀升,最終升高至任何一個碳基生物都無法抵抗的強度。
若等到輻射回落至勉強允許人們穿著防護設備生存時,則需要至少三十年。
切爾諾穹庫九號是顆孤星,此前賢者們靠著回收這顆行星上的廢舊建築來獲得金屬與必要的化工品,但現在,這顆星球要等三十年才能勉強再度讓他們踏上,甚至屆時人們只能在地錶停留很短的時間。
結合最後敢死隊發出的傳訊,仍然活著的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最高統領,重建大賢者謝爾蓋55-10當機立斷,決定帶著整個鑄造世界遷移。
他想起當時由梅佐亞鑄造世界牽線搭橋,十一軍團對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的許諾與文件,決意投奔十一軍團。
可自切爾諾穹庫九號提取並保存的液態能量在起航前卻也開始朝外釋放出巨大當量的輻射,足以擊穿一切防護,他們不得不捨棄了大部分能量,頻繁自亞空間躍遷中脫離亞空間,返回現實宇宙進行能源補給。
而在逃難旅途中,他們還遭遇了各類其他鑄造世界的冷嘲熱諷,明槍暗鬥——
學術界的鬥爭更加隱秘與邪惡,知識便是寶物,如果切爾諾穹庫九號受不住這份寶藏,那麼就讓他們來代勞。
謝爾蓋55-10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他們這一路艱辛不易,又在痛哭流涕中連勝讚頌帝皇豐功偉績與原體偉力,稱讚十一軍團是極北邊疆最後人類的良知與底線——只求軍團能給他們這些無家的鳥兒一個短暫落腳的平台。 他原本光潔平滑的鐵面上現在黏黏糊糊掛滿了焦油,電子音繪聲繪色,這一路艱辛不易說的是聽者落淚,聞者傷心,就連澤洛身後那些鑄造大師與技術軍士眼中都流露出一些不忍與同情。
不過遠處旁聽的木-306面上的表情顯然已經控制不住了,開始肌肉抽搐,同是「機油佬」,他能聽出這老小子多少有點誇大美化,這茫茫一片學術大地,誰比誰更白?哪一位不是血雨腥風站上來的?
「我知道了,」
澤洛說,他俯下身,耐心地用手擦了擦謝爾蓋55-10面上的焦油淚,他淺藍色眼眸認真地盯著謝爾蓋的機械雙目。
「我很遺憾聽見這些——切爾諾穹庫九號可以向行軍血蟻求援,若是早些日子聽見你們的遭遇,軍團願意出兵護送。」
「我們願意為切爾諾穹庫九號遠道而來的賢者們提供新的家園,為你們提供前期建設必要的物資與人力,」
澤洛平靜、溫和地說,
「但是軍團希望一位永不背棄的盟友,切爾諾穹庫九號有這份信心與決心嗎?」
「?」
55-10原本聽見原體前一句,便已經開始在思維邏輯引擎里開香檳,但後一句卻叫他有些遲疑。
不過他表面上仍然拿出十足的決心與忠誠,
「若您願意收留,那麼我們願意。」 「我需要誠意。」
澤洛說,他盯著55-10,
「我有一個小小的癖好,我認為眼睛是心靈的窗口,但在跟你們對話時,我發現你們大部分都沒有雙目,賢者——請你理解我的小愛好,我希望一位擁有人類雙目的賢者跟我交談接下來的合作事務。」
55-10一點猶豫都沒有,立刻就答應下來。
這不算太奇怪,有的傻x的行星總督要求賢者們用美女肉身跟他們談合約,有時候又要年輕的小男孩,有的則要求喝機油的賢者強行跟他們比拼喝酒,有的又要賢者解決他們個人的隱私頑疾——
這些腦子瓦特的該死的肉塊生物,而偉大的原體大人只想要幾個眼睛,這很簡單!
只要他們不要求在賢者的學術成果上署名,不過是些世俗的要求,在賢者有求於人時,滿足,都可以滿足!
…………………………
當天下午,在自己鐵面上鑲嵌了十隻肉眼睛的55-10重新出現在澤洛面前。
彼時澤洛正在他位於斯托爾-ii星軌上的私人待客室里辦公,這裡是原體少有具有隱私感的空間。
這是個有些弧度的區域,天花板的兩端向下彎曲,讓整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隻眼睛,淡灰色調的地毯鋪滿了地面,僅有的家具是一套配套的簡潔金屬辦公桌,和兩張純白的長條家具,在牆壁上懸掛著黑白色的血蟻掛毯。
待客室的有一整面牆都是單向玻璃,從這裡可以看見星軌上的一大部分區域,看見忙碌的人群與遠方高大雕塑的一角,以及那地表散發著螢光的斯托爾-ii巢都星球。 澤洛穿著灰色的軍裝,見55-10進來,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又示意賢者關上房門。
賢者鬆開搭在門把手上的機械手,咔噠,門扉在他身後關上,並自動上了鎖。
行軍血蟻中,所有帶門,帶鎖的封閉式區域都在牆的夾層中填補了強靈能導性建材,便於澤洛進行全封閉式的接管。
賢者落座後,澤洛無聲無息的靈能已經覆蓋了整個空間。
「針對你們的情況,我重新起草了合作條約,主要更改點在投入資源與人力的增加上,軍團計劃將斯托爾星域裡的雙子星體系交給切爾諾穹庫九號建設。」
原體在指揮板上點了幾下,謝爾蓋立刻接收到了數據包,他走到長條沙發上坐下,開始閱讀條款。
原體要求他們為軍團提供載具與武器供應,同時幫助軍團建立泰坦軍團——可以,接受,都接受。
軍團則為其提供必要的保護、資源與官方背書,切爾諾穹庫九號可以自主研究科技,隨軍團開採並研發軍團所爭掠世界的科技,同時享有特級免稅。
若按照火星與泰拉的條約,鑄造世界不可直接依附於軍團,更不可以直接為軍團提供過於密切的泰坦軍團合約。
除帝國特別許可外,機械神教的勢力不可同軍團走地過近,他們之間的關係要通過兩層轉接,鑄造世界所提供的武器與載具先接受火星的檢查,再由火星交給帝國,由帝國軍務部進行分配,分發到軍團之手——
一些鑄造世界跟軍團達成長期協議,也得先走一遍審核手續,在火星與泰拉認定安全合規後,才能達成合作關係。
但本質上鑄造世界的管理屬於火星,而軍團則屬於帝國,軍團無權管轄鑄造世界,鑄造世界也並不服從軍團管理—— 因為一些軍團並不尊重機械教,而機械教天然不希望無信者知曉他們的技術。
但這裡不是太陽系,那個小小的星系離朦朧星域的極北疆域太過偏遠,他火星的機械賢者的規矩想管他切爾諾穹庫九號的技術神甫?吃焦油尾氣去吧!
朦朧星域本就是帝國所徵收開發最晚的星域,而這片區域裡,亞空間航道更加不穩定,具有價值的星球世界更少。
必要的合作是生存的基礎。
尤其是對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而言,他們在一顆銀河外的孤星呆了太久,他們不想向火星低頭,那就跟軍團合作。
對軍團而言,帝國肯定也禁止他們要求鑄造世界提供隸屬於軍團的泰坦軍團,但既然現在十一原體敢向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如此提要求,那就證明他有辦法規避審查。
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也不是膽怯的存在,他們具有自切爾諾穹庫九號挖掘出的特有型號泰坦藍圖,只要到時候找一個騎士貴族世界包裝掛名一下,就能包裝成由機械教提供的合作型泰坦軍團。
55-10能夠感受到原體對此次合作的重視,不像是其他某些軍團,會蔑視內部具有信仰的機械神教,
行軍血蟻給55-10的感覺更偏向務實主義,只要鑄造世界拿出成果,那麼他們便不會幹涉太多。
原體所拿出的條例與方案都是實際可以落地的,並且都在雙方可接受的範圍內,如果合作成立,那麼將會達成一個良好的共生生態。
55-10剛想要開口同意,卻忽然發現原體早就不在辦公桌前坐著,賢者猛地轉頭,發現原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就站在沙發背後。
「考慮地怎麼樣?」 原體說,手搭在沙發背上。
「尊敬的大人,能跟行軍血蟻這樣偉大的軍團合作,切爾諾穹庫九號求之不得。」
「那麼你們是同意跟軍團合作了,願意向軍團讓渡一些管理權?」
「當然,大人,我們的榮幸。」
澤洛沉默了片刻,就在55-10以為他想要說些其他細節的時候,澤洛卻換了個話題,
「那麼作為長期合作夥伴的身份,我想以個人的名義問你一些問題,不知你是否願意解惑?」
「大人,我若能夠解答您的問題,那麼便絕不會有半分隱瞞。」
55-10聽見他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後澤洛走到他的正前方,原體蹲下來,這個高度能夠讓澤洛稍微低頭,便直視向55-10那揚起頭顱之上,正在眨眼的肉眼。
實際上,澤洛對機械神教很感興趣。
帝皇宣稱世間不存在神明,但卻允許機械神教這種稱萬機之神為神明的組織大肆流傳,
他默許機械教將他視作萬機之神在人間的代行人,歐姆彌賽亞。
在接手十一軍團後,澤洛對每個血蟻,包括鑄造大師與技術軍士都進行了記憶探查與搜索, 因為十一軍團之前頹廢的氛圍,導致這些技術人才不怎麼虔信機械神教,機械神教於其而言只不過是一些必須要遵守的技術類保密法則與生產規定。
後面澤洛又再度找上木-306,要求其長出眼球,但在窺視後,澤洛依舊一無所獲,木-306屬於生體派,本身就對血肉苦弱的正統派有鄙夷之心。
現在澤洛已知,
1.亞空間存在邪神。
2.帝國明面不承認神明存在——這是為了規避邪神力量污染與膨脹。
3.帝皇稱任何亞空間的力量都是註定邪惡的,任何增強亞空間邪神力量的行為都會被嚴格禁止。
4.帝皇允許機械神教拜神。
機械神教是目前帝國存在最大的宗教組織,有教義有信徒,這麼大規模的信仰與祭拜按理說應該會在亞空間形成一定影響。
但澤洛已知的四邪神明顯不是機械神教所祭拜的神明。
加上對機械神教的鑽研,以及一些推測,澤洛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存在不屬於亞空間的「神明」,萬機之神屬於這一類「神明」。
這些不屬於亞空間的神明可以絞殺那些邪神嗎?
「萬機之神究竟是什麼——我在你身上感到了一些……別的感覺?你跟其他賢者的氣息不太一樣,謝爾蓋。」 澤洛說,他的手放在賢者的下巴上,輕輕地叫賢者抬起頭。
原體盯著這十顆被賢者裝上的新鮮眼珠子,其中有三顆連接著賢者的思維引擎,思維引擎的鉛盒保護中,則有著大約不到一個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原生腦組織。
……………………
嚴格意義上來講,切爾諾穹庫九號鑄造世界所保留的機械神教教義更加古老。
他們祖輩離開火星後,火星上出現過幾次宗教戰爭與更改教義的浪潮,現在流傳在帝國內最廣泛的機械神教便是火星更改後的版本。
而在一些信息不流通的角落,一些鑄造世界會發展獨屬於自己的機械神教版本。
切爾諾穹庫九號就屬於這一類,在更加古老的版本教義中,他們圍繞著切爾諾穹庫九號特有的星球熔爐文化,發展出了新的教義,不過版本疊代肯定是慢於天天打學術宗教辯論的火星人。
但機械神教的核心教義從來沒有更改過——
技術與知識是神聖的,它們不是工具,而是神聖本身,財富本身。
萬機之神則掌握著世間全部的知識與技術,是至高無上的機械神明。
機械賢者在銀河間追尋技術,追尋知識的修行則是朝聖。
就是靠著這樣的教義與信仰,才有無數賢者甘願傾盡所有,前仆後繼進入銀河間,在眾人愚昧蠻荒的今日發掘保護出支撐文明進步的技術基石。 雖然他們期間不乏有不信者,有虛偽者,有偽信者,但在技術與萬機之神面前,絕大部分的賢者仍然足夠虔誠,這是他們信仰所在,畢生所歸。
對於澤洛來講,他發現進入機械賢者的靈魂會比進入其他人的靈魂更加艱難——55-10的靈魂要比木-306更難進入。
有某種若隱若現的屏障在干擾他的侵入,這種感覺澤洛並不陌生。
這是宣告「這裡已經有主」的那種感覺。
但這完全不是靈能,這是一股相反於靈能,排斥靈能的力量,好在這股力量雖然存在,但並不強大。
然後——他看見了。
在賢者最恍惚的電子冗餘廢碼間,神明的殘像一晃而過。
澤洛猛地抽回探求的靈能,他一隻手捂住自己的眼,那個銀色金屬的身影剛剛映在原體的視網膜上,讓澤洛感到某種極其特殊的痛感,他原本認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痛感,但剛剛,那種像是熔化金屬淌過眼球的感覺切實存在。
並不來自亞空間。
現實世界存在「神明」,澤洛已經可以確信了,但那個神明給他的感覺卻格外弱小,不似邪神給他的壓迫力強大。
原體沒有直接放棄,他放下手,看向已經有些恍惚的55-10,因為澤洛的靈魂搜索,賢者剛剛也似乎看見了那個身影,神志也變得有些混亂,
「對、對!」 55-10陷入了某種回憶,他忽然開始扣自己面上的新鮮眼珠子,一眨眼功夫扣掉了兩顆,肉球滾落在地上。
「我——我見過祂!祂見過我!」
澤洛猛地一把抓住賢者的手,阻止了他進一步自殘的舉動,他一隻手攥住賢者的兩隻手,另一隻手強行扼住賢者的下顎,逼迫他抬起頭看向自己,原體的眼中淌出血淚,再度強行訪問。
一些殘破的畫面出現在他眼中。
……………………
切爾諾穹庫九號熾熱、通紅的地下世界,機械城市像是某個巨物的內臟,蠕動、跳動,地下有東西是活的,一直在燃燒。
向下、再向下、這座城市掩埋的技術足夠吸引人,賢者們像是飛蛾般前仆後繼地向下探索。
55-10重建大賢者彼時還不是大賢者,他曾經隨隊深入過最下層的城市,在巨大、深不見底的熔爐凹坑中,他好奇地探出頭,向下張望。
轟!
一組高能粒子的風暴此刻剛好自凹坑中暴起,宛如悽厲的哀嚎與尖叫,直衝55-10,他被風暴擊飛,撞到牆上。
他的防護衣與金屬外殼看似完好,但內里的引擎與電纜開始燃燒,在痛苦的尖嘯間熔化。
風暴摧毀了他的管理中樞,讓電晶體熔化,55-10什麼都幹不了,只能眼看著自己體內的各類警報,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開始在地上爬行,慘叫,尖叫,不受控地朝著地上那個巨大的凹坑爬去。 他周圍,其他賢者與護教軍也開始尖叫,朝著凹坑爬去,有些離得近的人已經爬到了凹坑邊緣,他們大喊著救命,身體卻果斷地直接翻下懸崖,任由他們跌入那個巨大、深不見底的凹坑。
宛如一場身不由己的獻祭。
55-10認為自己已經完蛋了,他最後只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啟動最終防火牆,強行開啟體內虛擬機,通過虛擬機繞過已經損毀的管理中樞,代接管主系統,朝外界發送他全部的知識技術壓縮包。
第二件事是祈禱。
他由衷地向萬機之神祈禱,願技術之光永存。
隨後——奇蹟發生了。
55-10隻記得自己當時昏過去了,醒來後他便已經被救援護教軍救起,成為當時探索隊的最後一個倖存者。
但現在,在原體的強行突破間,55-10想起來了。
他脖頸間當時懸掛著一片銀白的金屬,據說是他先導的先導的先導自火星上所換來的寶物,能夠顯著提高實驗成功率,55-10每次做實驗前都要虔誠地朝拜這片金屬。
這片金屬熔化了,流入他的體內,一部分引擎與晶片在這片金屬的同化下熔做銀白的液體,蠕蟲一般攀向那正在燃燒的火焰,並成功澆滅了這股烈焰。
55-10停止了自己爬向凹坑的舉動。
而就在他停下自己舉動的同時,那個凹坑中又暴起一陣熱焰,像是巨獸在絕望地咆哮。 澤洛收回神志,他眼中不斷地淌出血淚,他似乎弄明白了。
「我……我被神明注視過,偉大的萬機之神救過我!」
55-10突然捂著臉哭泣起來,他剩下的幾隻眼,每隻眼都淌出晶瑩的淚滴,他癱軟在沙發上,嗚嗚嗚痛哭著。
「您是存在的!讚美您!偉大的萬機之神!我想起來了!」
他對面的澤洛也捂著眼,指縫間布滿紅血絲的眼球大睜著,鮮血溢滿了手掌,他死死地盯著55-10。
非亞空間的「神明」不止一位,切爾諾穹庫九號地下存在著一位,而「拯救」55-10的是另一位,這兩位神明是對立關係。
但這股力量無法被澤洛所用,他亞空間的本質此刻深深地厭惡、排斥著這股力量。
這股力量可以拯救人類嗎?
可以讓亞空間的邪神死亡嗎?
澤洛不知道,他認為自己有必要去一趟切爾諾穹庫九號,但不是現在,現在切爾諾穹庫九號上容不下任何生命體,而他也太過弱小,貿然前往只會是飛蛾撲火。
可以等到切爾諾穹庫九號上的輻射衰減,屆時他再登陸查看。
太多的謎團,太多的秘密,從斯托爾星上的靈族文字,到米諾王國里的混血獻祭者,再到如今切爾諾穹庫九號地核的神秘神明。 但現在澤洛都不能輕易涉足,他太弱小,軍團也太弱小,行軍血蟻需要他。
澤洛只是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血,他的語氣肯定又有耐心,
「我現在知道我為何在看見你的第一眼就會覺得你特殊了,謝爾蓋,你是被神明選中的,請容許我剛才的無禮,因為我實在是太過想要看到你身上的神跡。」
「哦!不!不不不!我應該感謝您,大人,您讓我想起來了!我是被祂選中的人!祂救過我!」
「那麼我仍可以將我軍團的後勤武器建設託付於你嗎,50-11?我相信你跟你的鑄造世界會成為一個奇蹟。」
「我大——大人,您也願意相信我們的萬機之神嗎?」
「我一直相信祂存在,賢者,但因為我身份的特殊性,請你原諒我的克制。」
澤洛說,因為被星神的力量所傷,他雙目中一直在流血淚,他緊緊握住因為激動而一直在哭的賢者雙手。
這一幕有些詭異。
「我相信你能帶領人類進入更輝煌的時代,賢者,可你還會在斯托爾星域停留嗎?」
「我會——我會的,大人!」
在原體誠摯的話語裡,謝爾蓋50-11也猛地點頭,大有為軍團肝腦塗地之意,但實際上,他已經將自己交給想像中的萬機之神了。 他已經計劃完了自己該如何跟行軍血蟻合作,在斯托爾星域積蓄力量,然後跑到火星打宗教戰爭的全部流程,他誓要踹地那些學術異教徒哭爹喊娘。
這不要緊,反正雙方各懷鬼胎,各取所需,明面則互訴衷腸,仿佛對方是自己千年難遇的知己。
這就是搞學術。
搞學術的心都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