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砂在上!小怪胎!沒想到你現在變得這麼人模人樣!」
在最偏僻的側廳內,重重帷幕自雕樑畫棟的房頂垂下,耀金的流蘇宛如懸停於半空的雨滴。
安格隆乾脆將所有抱枕都一股腦堆到地上,隨後他自己大咧咧地躺上去,就像是他在努凱里亞時,會躺到岩石、乾草垛上那樣。
只不過這裡的抱枕太柔軟了,太精緻了,撐不起紅砂之主的重量,安格隆只能有點惱怒地陷進去。
他一隻手把玩著澤洛的帽子,看向澤洛,澤洛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姿一點沒變,就是他當初在征服者號上批公文時的姿勢。
澤洛笑起來,安格隆盯著澤洛,想要從這份笑容間抓住些熟悉的感覺,果然,跟其他時候的笑容相比,澤洛此刻的笑容更淡,更加——不那麼刻意。
就像是他當初在吞世者軍團那樣。
澤洛輕輕搖了搖頭,
「別打趣我了,安格隆,我現在才知道當初把你們嚇壞了。」
安格隆呵呵笑起來,他現在完全沒有剛才對峙獅子時的憤怒與癲狂,反倒顯露出一股釋然的平靜,
「你走後,卡恩還每天睡覺前要讓智庫陪他,像個沒斷奶的小娃娃,後面他過了半個月才緩過來,但他現在還習慣進辦公室的時候先把房間裡所有的角落檢查一遍,小怪胎,你把卡恩嚇壞了。」
不光是卡恩,別的吞世者現在也養成了進屋先搜一遍房間的習慣。 澤洛笑起來,
「這算是個好習慣。」
他說,安格隆則哈哈大笑起來,
「你現在還這麼做嗎?十一軍團怎麼樣?他們是不是也被你嚇了一跳?」
實際上,澤洛雖然在馬卡多跟其他人面前不這麼做了,但他在十一軍團里時——他仍然會經常悄悄地出現在某個角落。
但沒有人會因此驚詫或者恐懼,他們對澤洛的存在感到正常,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當澤洛出現在他們的宿舍,盯著正在熟睡的人們時,人們睜開眼,看見澤洛——
不會恐懼,不會驚詫,只是有些淡淡的茫然跟疑惑,他們才剛睡醒,有些茫然與困惑是正常的。
有的人,尤其是斯托爾人,則乾脆在看見澤洛時歡欣鼓舞起來,他們會邀請原體大人坐到床上,高興地向澤洛傾訴自己這一段時間為軍團所做的貢獻,又或者絮絮叨叨說一些自己生活中的困惑。
而不是像卡恩那樣,半醒半睡間睜開眼,看見澤洛正低著頭看他,發出一聲嚇到半死的咆哮。
「我還這麼做,軍團里的各位都對我這種行為很認可,他們人很好,安格隆,我已經徹底理解了吞世者對你的忠誠,我也理解血蟻們對我的相信。」
安格隆爆出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大笑, 「我就知道!」
紅砂之主喊道,他手裡澤洛的軍帽開始轉起來玩。
「小怪胎,本性難移!我還說你要是正常點了再邀請你去征服者號上一聚——現在看來這有些困難,我得為我子嗣們的心理健康著想,他們又想你又怕你。」
澤洛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我理解他們,我們可以在這裡聊。」
安格隆沉默了片刻,他認真地盯著澤洛,又搖了搖頭,
澤洛比當初在征服者號上時正常太多了,最開始安格隆還在擔心澤洛會不會嚇到其他兄弟們,畢竟安格隆覺得誰都頂不住一進大廳,看見澤洛站在天花板一角偷窺他們。
因此他才當時這麼著急進場,他有點來晚了。
結果紅砂之主進場後發現事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澤洛顯然是被欺負了,他被獅子跟野狼圍著,莊森跟魯斯的表現就像是在看一個殘次品那樣。
這讓安格隆有些受不了——在澤洛走後,他大抵能有些預料,澤洛不是個正常人,他也不是,所以帝國派澤洛來到吞世者軍團學習。
安格隆知道其他原體看他的目光也沒好到哪裡去。
「你真的變了不少,我的兄弟,這下我有點支持馬卡多了——狡詐的魔紋者是怎麼讓你理解帝國——不,了解正常人的規矩的?」 澤洛沉默片刻,安格隆震驚地看見澤洛面上竟然露出了一些不好意思的表情——這是他之前從來沒見過的。
安格隆忽然意識到了馬卡多的偉大,雖然魔紋者極度狡詐,但他至少有些真實力,能夠讓澤洛這樣的存在竟然變得正常起來。
「我確實當初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要做一個正常人,」
這句話讓安格隆面上的五官扭在了一起,他就知道他這個兄弟本質里一點沒變,這太怪了。
「不過馬卡多說帝國與人類之主要求我做一個人類,做一個正常人,於是——」
澤洛攤開手,聳了聳肩,
「如你所見,安格隆,現在這就是我。」
安格隆沉默了片刻,在這短暫的沉默中,他認真地盯著澤洛,連手中百無聊賴玩帽子的行為都停下來了。
隨後他爆出了驚天大笑。
安格隆受不了了。
「你真的太怪了!澤洛!好吧!好吧!我想也是——也就勇敢的吞世者能夠不被你嚇死!」
安格隆有些自嘲地說,他看見澤洛面上露出明顯的無奈之情,似乎在說笑吧笑吧,誰沒有逆反不正常的時候呢。 安格隆笑了半天,最後才勉強止住笑,他招招手,示意澤洛跟他一起半躺到抱枕堆上,別坐那個看起來就坐著難受的椅子了。
澤洛走過來也躺下,安格隆直接把澤洛的帽子扔到澤洛臉上,面上露出釋然的表情。
「小怪傢伙,看得出你是真的很想融入帝國了。」
安格隆想到當初在征服者號上明顯舉止怪異的澤洛,他並非沒有勸說過澤洛,澤洛也在征服者號學習過後更加正常了。
但距離他抵達現在這副正常人的模樣,還差得遠。
安格隆不知道這之後澤洛做了多少努力,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他只知道當初他意識到澤洛是明顯無法正常感受別人情緒的。
看來為了融入帝國,為了帶領他的軍團,在離開吞世者後,澤洛又下了很多功夫。
他甚至接受了馬卡多的教導,安格隆不知道這具體會是怎麼樣的,但那是馬卡多,帝國最邪惡與無恥的傢伙,澤洛在他手底下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安格隆又有些過意不去,如果是荷魯斯帶領著澤洛進入帝國,那麼現在澤洛早就一堆朋友了,偏偏是他,他在帝國里只有珞珈還能勉強說上幾句話。
不過安格隆也不是很喜歡珞珈,珞珈對他的感情更像是夾雜著一些憐憫,一種傳道士看見苦難者的救助,安格隆不喜歡憐憫。
澤洛當時對他則沒有那種情緒——
雖然他也挺自大的,但安格隆確實一點感受不到那種情緒,好吧,其實是澤洛壓根沒什麼情緒,他怪到別人無法理解。 這麼看吞世者作為他的引領者也不是壞事。
安格隆心中糾結,他一方面有些愧疚讓澤洛跟他一樣飽受原體們偏見,沒辦法幫澤洛更好地融入帝國,而澤洛看上去又很想要融入帝國。
一方面安格隆又有些自豪,幸虧是他跟吞世者,他不信還有哪個軍團能夠受得了當初完全不懂人類規則的澤洛。
像是感到了安格隆的糾結,澤洛伸手拿下來他臉上的帽子,又重新扣到自己頭上,
「是的,我想融入帝國,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發展軍團——幸虧當初是十二軍團接納了我,」
澤洛由衷笑起來,
「不然我想不到還有哪個原體能像我們這位角鬥士大人一樣適應我的節奏,換任何一個兄弟來,我都得臭名遠揚了。」
「你現在也可以臭名遠揚,不過前提是有人得信我說的話。」
安格隆自嘲起來,但這就是個玩笑話,他一點沒覺得不對勁,話鋒隨意一轉,
「小安格隆後年就能加入軍團了,我這段時間無聊極了,卡恩自從開始認真管理軍團後就變得無趣了不少,連帶著薩林跟我講話都變得一板一眼了。」
「你得承認文書工作對人格帶來的不可逆的損傷。」
澤洛說, 「麥克尼爾也馬上能加入軍團了,我計劃著過幾年讓他去吞世者的角斗場待幾年,你覺得怎麼樣?」
「再好不過!到時候讓他跟小安格隆做鐵鏈兄弟,小安格隆可是一直心心念念著他!我能看出這孩子對他兄弟沒能留在吞世者而有些耿耿於懷。」
澤洛轉過頭,認真地開口,
「這是麥克尼爾自己的選擇,你得尊重孩子們。」
這話叫安格隆頓了片刻,他至今都懷疑那孩子真的是自願的嗎,還是被澤洛所一時蒙蔽了雙眼?有時候澤洛會變得極富……蠱惑力。
「就當是他自己的選擇——記得早點將麥克尼爾送過來,我到時候教他斧頭耍,這才是正經角鬥士該學的武器。」
「好主意,我覺得麥克尼爾也更適合用斧頭,比起其他血蟻,他更加勇敢。」
「畢竟是努凱里亞人!」
安格隆笑起來,顯然很高興,他自己時日無多,之前他從不想太多,但在努凱里亞光復後,紅砂之主想儘可能地將自己這份技藝與榮耀傳下去。
他自己也很感慨,曾幾何時,安格隆認為自己將絕不會認可任何一位帝皇的子嗣,即便是珞珈與荷魯斯,安格隆認為自己也不過是僅僅能容忍他們在自己周圍講話。
但現在,他倒是的確有了一位原體朋友,不是人類,而是跟他身份相同的兄弟,澤洛雖然怪,但他是個好傢夥,好得不得了。
又有誰能為安格隆承擔釘子帶來的疼痛呢?澤洛可以做到,安格隆其實對這件事十分過意不去,他知道澤洛沒有痛覺,但這並不是澤洛完全沒有功勞的理由。 安格隆已經很久很久沒體會過安寧與平靜的感受了,但在澤洛帶走他的一顆牙,連帶著帶走他的痛苦後,安格隆經常能夠感到平靜的滿足與欣慰。
他也能夠感受到自己周圍的吞世者變得更加感激與忠誠,他們重塑為了更加鋒利,更加規整的戰斧。
單就這一件事,安格隆就欠澤洛一條命了。
紅砂之主這輩子現在就兩件事,看著小安格隆長大,成為軍團的榮光,帶領著吞世者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隨後就是把欠澤洛的人情還乾淨。
「你那邊呢?我還沒怎麼見過你的軍團——倒是卡恩跟瑪戈現在應該在第二廳跟你的崽子們待在一起,我剛才路過的時候聽見他們那邊也挺熱鬧的。」
安格隆說,他的確對十一軍團的戰士們毫無印象,但他已經叮囑了卡恩跟瑪戈要跟澤洛的戰士們處好關係,不論這幫傢伙是否像澤洛一樣奇怪。
倒是聽卡恩講,他對原十一軍團的第一指揮官斯捷潘有印象,似乎斯捷潘在其他軍團里有些人脈——斯捷潘跟第一軍團盧瑟、十四軍團提豐、十七軍團科爾法倫的關係都不錯,據說還跟第三軍團的藥劑師有過照面。
不過卡恩講這話時語氣有些怪,最後他坦然地承認了他有點看不起這些人——
吞世者的第八連長總覺得這些人身上帶著某種不懷好意、不敢將自己真實想法暴露於大庭廣眾之下的精明。
而十一軍團原軍團長亞歷山大則是在大部分泰拉裔老戰士里都有著聲望,不過大部分軍團里,泰拉裔並不受到原體的特別重視,跟原體關係親近的大多是原體母星的人。
安格隆沒見過亞歷山大,也沒見過斯捷潘,他更不知道這次澤洛出場帶了那些戰士過來,他認為可能都會是澤洛母星上的星際戰士。
「我讓他們自己看著辦了,只要玩得開心就行。」 澤洛說,他這次帶了亞歷山大、斯捷潘跟羅蘭,他沒有特別強求他們幹什麼,只是跟他們說自己會盡力跟其他軍團打好關係,他們只要不給其他軍團一個壞印象就可以。
順便讓他們告訴其他軍團,現在的十一軍團是行軍血蟻。
不過現在看起來反倒是澤洛這邊有點搞砸了,沒想到獅王跟狼王如此敏銳,他們之間的關係顯然不可能好轉了,但其他軍團說不定仍然有機會,至少澤洛認為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一個標準的受害者。
同時他們看起來更加偏袒澤洛,而不是獅子,萊昂的有些話太傷人了,他的確不怎麼尊重其他兄弟,他將他們視作低自己一等的存在。
「看起來你倒是挺放心你的子嗣們,我本以為你會對他們控制欲更強!」
澤洛確實控制著他們,但這種事情若是強求會更加刻意,澤洛相信斯捷潘跟羅蘭的社交能力,正因為他控制著他們,所以他相信。
「還好,至少不像你那樣做個甩手將軍,兄弟。」
安格隆又大笑起來,除了剛剛他有些憤怒,但現在跟澤洛聊天顯然讓他情緒很好。
「這有什麼不好?!你剛剛沒看見其他原體看我的眼神?!兄弟!獨一份的待遇!都是因為這個小東西!」
安格隆點點自己的腦袋,那上面屠夫之釘還在一直響,但紅砂之主已經習慣了,反正他也感受不到疼痛。
澤洛也笑起來,
「你擁有特權,安格隆——我真的感謝你,要不是你,我剛才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我真的不想在剛與兄弟們見面的場合就打一架,我已經很努力在融入帝國了,萊昂不在乎他跟他軍團的名譽,但我在乎。」 安格隆快要因為澤洛話語中的詼諧之意笑瘋了,瞧瞧,不在乎名譽的萊昂跟愛護自己羽毛的澤洛!
「看上去你有底氣打贏那樣!小子!萊昂的確不簡單!」
安格隆基本上跟每一個原體都打過,有時候,比如基利曼,會利用房間裡的家具攔住安格隆,隨後急忙逃離。
有時候,比如莫塔里安,安格隆會把他砸進牆裡。
而在面對萊昂時,安格隆只記得自己當時狂怒地撲過去,隨後他在地板上醒過來——安格隆認為獅子將他打暈了,又或者是拖到了屠夫之釘讓他自己昏迷。
因為暴怒的緣故,安格隆並不記得打鬥的細節,但他認為獅子應該沒有使用特別光明正大的招式,不然安格隆有信心也將萊昂揍進牆裡。
澤洛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
「你真想打啊?」
安格隆湊過來敲了敲澤洛腦袋,他壓低了聲音,
「打架沒有意義,我跟大部分原體都打過,」
安格隆說,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這番話是他的真心話, 「打了,然後呢?贏跟輸都沒意義,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場不見血,不見生死的搏鬥有什麼用?只是人群會離你更遠,我倒是樂得清靜,但你不是想要融入帝國嗎?你不能這麼做,澤洛——
你又不能真的在一場打架中……」
安格隆停頓了片刻,他的聲音幾近耳語。
「真的殺死一個兄弟——人類之主不會允許這種事的。」
為什麼不能真的殺死一位原體?澤洛認為既然萊昂能做,那麼他也能做,但問題就在於帝皇不讓,不過假若有一天人類之主同意,又或者澤洛不需要帝皇同意,那麼如果這是必要的,那麼澤洛會去做。
澤洛沉默著,安格隆看到他的這位兄弟在思考,良久,澤洛才若有所思地開口,
「謝謝你,安格隆,」
澤洛真摯的說,
「真的很感謝你告訴我這些,也很感謝你為我解圍,我對此有點愧疚,你做了太多了,你沒必要——」
安格隆猛地拿拳頭一砸澤洛的肩,澤洛被沉重的拳頭打的硬是沒說出下半句,
「嚯嚯嚯!跟我玩什麼虛情假意!怪傢伙!」
紅砂之主說, 「我是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見你是這幅模樣,小怪物,我遲早得提著兩袋禮物去見見馬卡多,問問他是怎麼給你搞成這幅樣子的!」
澤洛咧開嘴,露出他整齊的牙齒,
「馬卡多可能不會樂於告訴你,不過他的確對我很嚴格。」
安格隆沉默了片刻,他還是想不出來馬卡多跟澤洛是怎麼相處的,他本來就不擅長思考,這下更困惑了。
澤洛直起身,
「安格隆,你在思考,我的建議是停下來,不然你要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