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還是覺得不對勁,但他最後實在是想不明白,只好作罷。
是的,澤洛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點小小的不正常,這似乎不能歸結為文化背景不同,而是這傢伙實打實跟別人想的不太一樣。
但這並不能說明澤洛是個壞小子,他仍舊是安格隆見過對他最耐心與最友善的傢伙,只不過他自己本身有點怪。
澤洛也並不傷人,正相反,他熱心地幫助人們,但他就是表現地很怪異,像是夢中那不符合規律的怪物那樣。
有時,安格隆會感到自己似乎在同一頭怪異的昆蟲打交道,昆蟲並不理解人類複雜的情緒與這些情緒帶來的行為舉止,也無法展露出更多的情緒。
又有時,這頭蟲子卻搖身一變化作了這銀河間最能說會道的人類,耐心而能言善辯。
安格隆甚至在想這是不是帝皇的問題,就像是帝皇創造出他那些明顯有問題的兄弟們那樣,澤洛是不是被帝皇賜予了什麼讓他古怪的特質,以至於這個兄弟有時候格外駭人——
好吧,他想不明白。
他想明白的事情很少很少,紅砂之主其實從未想明白過任何事,不論是紅砂場上滴落的鮮血,還是征服者號上被囚禁時分的憤怒。
他用行動對抗困惑,而不是思考。
安格隆走上前,再一次用力抱了抱澤洛,用拳頭在澤洛的後背上重重砸了幾下,砸到這沉重的共鳴能通過澤洛的臂膀傳遞到安格隆身上。
隨後安格隆後退幾步,他頭上的釘子還在嗡嗡叫, 「是我多想了。」
在猩紅女王的機坪上,安格隆瓮聲瓮氣地說,
他淺金色的眼死死地盯著澤洛,似乎想要把澤洛現在人模人樣的外貌永遠記住,在他視網膜的倒映上,澤洛露出隨意的微笑。
「真是難得,我希望這會是你逐漸好轉的跡象。」
安格隆嗤笑出了聲,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沒可能了!」
他咧開嘴大笑著,
「我也說不好自己還有幾年好活,不過肯定能撐到小安格隆成為一名優秀的戰士。」
「在那之前,要是你跟你的軍團需要幫助,叫我來。」
安格隆說,澤洛的笑容更燦爛了,
「我會的,安格隆,還能有哪個軍團比吞世者在戰場上足夠殘暴?」
「你這傢伙真是變了!馬卡多教會了你說表面話?!」 「別這樣,安格隆,這些話發自我的真心。」
澤洛露出一個適當失落的表情,隨後自己又像是沒忍住,笑出來。
安格隆給了他肩膀一拳,側過身去,
「好啦!走了!下次見!小怪胎!」
澤洛上前幾步,送安格隆跟他的子嗣登艦。
「記得!」
在振聾發聵的引擎聲中,安格隆扭過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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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洛!下次讓小安格隆跟麥克尼爾見一面!一定要見!」
「我會的!」
澤洛喊道,他看著吞世者拉上艙門,穿梭機緩緩升起,澤洛的披風被狂風的氣流吹拂起,半空的穿梭機上,澤洛看見安格隆貼在觀測窗上的臉。
「我們也會再見一面的!安格隆!相信一切都會變好!不會再痛苦了!!!」
澤洛用力喊道,目送著穿梭機離去,直到它在視線中化作一個小點,隱入吞世者那龐大的艦群中。 原體身旁,斯捷潘有些詫異,他側著頭瞥了眼澤洛,意識到澤洛站在原地的時間似乎有些久了。
他本以為原體會在安格隆離開後直接去批公文,但現在,澤洛只是靜靜地站在機坪上。
那顆宴會星球的微光映亮他的面龐,讓他的臉有些蒼白,他的那雙眼睛更加黯淡,像是兩顆石頭那樣。
澤洛一動不動,就像是一棵樹,他站在原地,久久盯著安格隆離去的方向,那也是其他原體離開的方向。
時間久到讓他的血蟻們感到些許地詭異,澤洛才像是忽然活過來那樣,他轉過頭,對著人們露出一個微笑。
「該讓我們回到工作了,孩子們。」
……………………
澤洛本計劃著率領著他的軍團回到斯托爾星域,順路再參加幾場小戰役,他們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猩紅血蟻時不時自亞空間航行中躍出,抵達沿途正在請求援助的戰場,這些戰役規模都還沒有到讓一整個軍團出動的程度,再加上澤洛特有的效率至上,因此開始與結束都很快。
每當他們結束一場戰役後,他們就往母艦上搬東西,總有可以拿的資源,為什麼不拿呢?即便這會讓接下來趕來的稅收官頭疼一會兒。
猩紅血蟻的艦群宛如蟻群過境,被它們踏過的疆域則變得貧瘠,需要時間才能重新繁榮起來。
澤洛處理了有關費努斯跟荷魯斯向他推薦的合作世界相關事宜,他意識到似乎大部分原體並不是怎麼看重非母星的徵兵星球。 同時,在宴會中向著一個萊昂為難的新兄弟給予幫助,某種意義上成為了他們宣傳自己的標籤。
澤洛自然表現地需要幫助,這是好事。
他也朝馬卡多寫了一封信,詳細地寫明了自己在宴會上所見所聞,以及自己使用的靈能法術是什麼。
澤洛知道馬卡多肯定知道宴會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光澤洛自己就找到了不下百來個九頭蛇特工。
這封信不過是一種表態,一個態度,一種證明。
馬卡多在回信里毫無意外地罵了他一頓,警告他謹慎行事,又叫他遠離萊昂——
獅子是個危險的存在,不像是阿爾法尚且在馬卡多的掌控下,萊昂只聽從這帝國內唯一一個人的命令,那個人就是帝皇。
獅子的忠誠是絕對的,但馬卡多認為他太過專斷與暴戾,這讓他在殺死原體時能足夠果斷,可也讓他變得危險。
跟萊昂相處的法則只有一條,那就是被帝皇承認無威脅。
如無必要,馬卡多認為澤洛沒必要跟任何原體接觸溝通,或者只有一兩個知己就好。
但事與願違,在那些沒有察覺到異常的原體心中,澤洛顯然很友好,他們就像是被捕蟲器那甜膩的蜂蜜餌料所誘惑,心甘情願地往澤洛身旁靠攏。
愚蠢的傢伙們。 自負、敏感、偏執地認為原體間真的有足以承擔他們全部想法的存在,認為真的會有存在真正看見他們——
這一切不過是謊言,是這隻毫無感情的巨蟲的擬態。
馬卡多也有些糊塗了,他認為澤洛完全沒有感情,但澤洛沒有感情又有些不可能,他真的學會了嗎?在跟他兄弟的交流接觸中,他難道不會受到啟迪嗎?
不過,除此之外,在這封滿是精妙謾罵與指責的信件外,一封印著軍務部特等印章的信也一同被送到了澤洛的辦公桌前。
原體打開信,信件來自軍務部最高等級部門,理論上馬卡多也管理著這一部門——
實際上,這封信內的文件全都是馬卡多親自簽署。
這封信中所包含的調令與多重通行密鑰讓行軍血蟻不得不中斷了他們返程的道路,緩慢地調轉方向,朝著另一處戰場奔行。
指令很明確,馬卡多要他們支援位於銀河東北部的一處極限戰士戰場,原體羅伯特·基利曼早已經跟他的子嗣一同陷入了戰爭泥沼。
在基利曼匆匆離開宴會後,他便直接動身,直接前往了此處戰場,並在歷經幾星期的戰役後僵在了此處。
但這並不是派遣血蟻們去的最主要理由,倘若只是一場普通的戰役,那麼帝國是絕對不會冒著風險讓一支有著疑似污染的軍團跟其它軍團共處一處戰場。
行軍血蟻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特殊戰場服務。
帝國並不惋惜血蟻的犧牲,比起第一軍團,他們更加廉價,更加可以被輕易捨棄。 澤洛翻開下一頁,注入靈能,特殊的金色靈能標識徽章在文件又硬又韌的紙面上浮現。
這是一支靈能勢力,同時被帝國標定為極危。
在紙張的晃動間,那個描繪著烈日的靈能標識又閃動出詭異的灰色光芒。
澤洛盯著這個標識,仔細地辨認著細微的不同——
在帝國的標定分類里,灰色意味著疑似存在污染,這個光芒的程度意味著軍務部收到的戰報中已經提及到了被污染者的出現。
大部分情況下,這個分類並不會出現,這是大遠征中最罕見的一種情況。
因為有時候可能的確存在亞空間污染,但軍團並不會上報,他們會自行解決,一般來說,污染也只發生在單一的個體上,沒有必要上報。
不過鑑於此次作戰的軍團是極限戰士,按照原體羅伯特·基利曼本人的習慣,他可能更傾向於嚴格按照帝國軍務部的戰報匯報模式,把出現的情況都上報上去。
於是帝國派出了行軍血蟻。
以前面對這種戰場,普遍有三個軍團會被投入戰役,首先是第一軍團黑暗天使,其次是全員靈能者的千子,最後是擁有著一定數目符文牧師的太空野狼,
這三隻軍團被帝國認為理解亞空間,具有一定抗性與警惕,並具備同靈能生物作戰的能力。
但現在,黑暗天使有太多處戰場要忙碌,千子們則太過珍貴,需要被謹慎對待,太空野狼的相性與極限戰士太差。 澤洛沉吟片刻,他盯著這幾份文件,似乎觸碰到了帝國對行軍血蟻的定位。
澤洛思忖著,按照馬卡多以往對他的指導,他不認為這會是馬卡多的決策,馬卡多一向鼓勵他遠離亞空間與靈能。
這看起來……澤洛心中一晃而過那個金眸黑髮的身影,他想起與人類之主的那一面,澤洛想他理解帝皇,很多時候,他或許比他多愁善感的兄弟們更接近帝皇的真相。
這是帝皇給十一軍團的定位。
不單單是不服管教的人類勢力,十一軍團將會成為帝國用來抹除亞空間污染的一柄利劍,並不是因為十一軍團像是黑暗天使那樣有著絕對的忠誠,與極高的抗性。
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污染了,因此不必再珍視,他們會成為抵擋在其他軍團與亞空間污染間的那個存在。
澤洛沉默著,他按照這樣的思路向下攀爬,那麼帝國只會給血蟻派遣高強度與高烈度的戰場。
一是為了儘可能保存其他軍團實力,二是為了儘可能將血蟻的擴張規模維持在一定區域,讓高強度的戰役削減軍團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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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盡其用。 這是正確的思路,澤洛想到,雖然明面上,任何看到帝國安排的人都知道這種定位對他的軍團發展不利,但站在帝皇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澤洛認為帝皇這一舉措是將血蟻的作用發揮到了最大。
同時,對於澤洛跟軍團來講,這未必是一件壞事。
血蟻的培養周期要比普通星際戰士更短,也更加適配大部分人,同時星際戰士的第二顆種子往往需要死後才能取出,高死亡率將意味著蟻群的疊代速度更快。
因為星際戰士基因種子的特性,每一代都會比上一代更加強大,疊代快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更強大的子代出現,同時澤洛對血蟻的控制也會跟隨著疊代而逐漸增強。
同時澤洛也同樣渴求著朝向亞空間邁進的步伐,遠離亞空間的確更加安全,但這意味著永遠的無知與弱小。
他理解馬卡多的好意與擔憂。
但他已經被亞空間所感染,所改變,重新塑造,這一進程永無法後退,即便遠離,即便試著逃離,也不過是緩慢地看著自己墜落。
澤洛應對絕境的應對方式永遠不是逃離。
他會衝上去,假如這困難沒有將他徹底撕碎,假如他的敵人沒有徹底毀滅他,他就能夠再度站起來,變得更加強大。
澤洛渴望著向亞空間繼續探求,並非不知其危險,而是他沒有退路。
這是好事。
澤洛用手指揣摩著信紙,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旁的斯捷潘早就瞥見了澤洛手中信封上的那個標識,嚇得大氣都不敢喘,見多識廣的老油條自然知道那個標識意味著什麼,他見過類似的軍令標識,而代價則是那次戰役中黎明行者軍團被打滅了將近四分之一。
斯捷潘以為原體在擔憂著這次行動,但澤洛只是平靜地放好了信,隨後便調出指揮板,摁下通訊碼,幾聲單調的忙音後,艦長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出現,
「更改航道,」
澤洛說,
「軍團有了新的目的地,按照我發給你的坐標走,喀秋莎。」
「收到。」
澤洛停頓了片刻,他抽出一張信紙,開始給羅伯特·基利曼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