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莊稼還沒收割完
頭腦清醒,卻無法說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姜父臉上的笑容溫和,並沒有長期生病的人那種毀滅一切的戾氣。
姜楠給姜父講了一下,姜父連連點頭,唯一能動的那隻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柳泳點點頭,搬著椅子坐在了姜父身邊,像是老朋友之間坐著聊天一樣。
「這首歌叫做《人生日記》,老哥聽聽行不行,行就行,不行也不用給我面子。」
姜父搖頭,露出很感興趣的樣子,抬手豎了個大拇指,他只是失語,不是聽不懂。
柳泳抱著把吉他,翹起二郎腿,把吉他放在腿上,開始彈了起來。
柳泳的這首歌,角度是從人生這個宏大的主題來寫的,從二十多歲,到如今的年近花甲,都在筆記本里,也在歌里。
吉他聲把人帶回到過去的時光里,然後跟著歌聲從年輕的時光,一點點回歸現實。
姜楠注意到父親聽得很認真,目光里滿是回憶和驕傲。
一個普通人,寫了兩本筆記本,能夠請到柳泳這樣的大師為他寫一首歌,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不是花多少錢的事,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多少人動用關係都沒這種機會。
而她父親做到了,驕傲,油然而生。
一首歌唱完,姜父用左手拍打著輪椅扶手表示讚賞。
柳泳的《人生日記》寫得確實很好,臨場發揮能有這種水平,只能說無愧大師之名。
餘閒也是發自內心的佩服,他寫的歌牛逼,是因為他有掛。
整個地球的璀璨文明都在他手裡,別人以為他是天才,實際上他就是個搬運工。
在這種情況下,柳泳依舊能穩定發揮,實力堪稱恐怖。
六位大師,五個高手,一個掛逼。
大師們心氣很高,誰都不想被鹹魚打敗,所以一個比一個努力。
方喻的發揮依舊出色,一首《說不出口的愛》,讓姜楠眼眶紅紅的,姜父伸手安慰她。
五首歌過後,姜父的臉上帶著一種「死了也值了」的表情。
一介普通人,能夠得到這麼多大師為他寫歌,可以說這輩子都不算白活。
當初汪倫傾盡家產,也不過只是換到了一首打油詩。
姜父不懂音樂,但好歹也聽過那麼多首歌,這幾首歌不出意外能夠火很多年。
到時候一提到這幾首歌,他的名字就會出現在評論區,供無數讀者瞻仰。
有的人死了就死了,世界都會遺忘他,有的人死了,江湖上一直流傳著他的傳說。
姜父覺得這是他生病以後最快樂的一天。
直到他看見那個年輕人抱起了吉他,卻沒有坐那個椅子,姜父才投去疑問的眼神。
「爸,這首歌,就讓女兒來唱吧。」
鹹魚笑著看向大師們,拱了拱手,「對不住了各位,我要開點小掛。」
柳泳哈哈大笑,「開吧開吧,開掛也是你的實力。」
「你小子,不會是懶得唱吧?」方喻一臉狐疑。
蘇山一本正經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餘閒大驚:「這也能看出來?」
一番玩笑過後,現場氣氛輕鬆了不少。
大家都知道鹹魚說的開掛是什麼意思,他們幾個老登唱,哪有人家女兒唱更有效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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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鹹魚不說,他們說不定心裡還有個疙瘩,但鹹魚敞開了說,這事也就不存在了。
輸贏甚至都沒那麼重要了。
兩個字:上道。
這一期不管最後的排名如何,大家也都不會心裡不舒服。
姜父坐在中間,餘閒和姜楠坐在一邊。
木吉他的旋律響起,前奏有些粗糙,就像是未經雕琢的毛邊。
節目組其實帶了一隻小型的樂隊,但餘閒並沒有使用。
如果要回到當年的,這種粗糙感反而比精緻的音樂更合適。
有句話說得好,畫質越糊,實力越強,對於音樂也是這樣。
三十多年前,不應該精緻,就應該是粗糙的。
吉他聲淡淡地響著,姜楠開口唱了起來。
【一九八九年,莊稼還沒收割完,女兒躺在我懷裡,睡得那麼甜。】
這裡歌詞從一九八四改成了一九八九,因為這是筆記本上第一條日記。
姜父的臉上流露出常見的溫柔,老父親眼裡,女兒不管多大,都還是個孩子。
只可惜他如今已經無法再抱她了,反過來是女兒抱他。
女兒以父親的口吻來唱這首歌,再加上木吉他的旋律,現場安靜下來,但是情緒還很穩定,甚至臉上還有笑容。
【今晚的露天電影,沒時間去看,妻子提醒我,修修縫紉機的踏板。】
八九十年代,電視機可是稀罕物,露天電影是很多人僅有的娛樂活動。
那時候放個電影,全村老少都得搬著板凳提前去占位置。
但姜父沒時間,作為家裡的核心支柱,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歌曲到這裡的時候,其實還挺溫情。
溫情又不煽情,很適合這種場景。
【明天我要去,鄰居家再借點錢,孩子哭了一整天啊,鬧著要吃餅乾。】
買餅乾的錢還要去借,這對一個父親來說是一種巨大的失敗。
工作累沒關係,幹活髒也沒關係,女兒哭著要吃餅乾,他沒錢買,這就很有關係。
華夏式的父親,愛是深沉的內斂的,一包買不起的餅乾,比千斤還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一包餅乾,壓斷了一個父親的脊樑。
姜父的嘴唇顫抖著,他抬了抬左手,又輕輕放下。
都過去了,從那以後,他拼了命地工作,就是為了不再去找人借錢買餅乾。
【藍色的滌卡上衣,痛往心裡鑽,蹲在池塘邊上,給了自己兩拳。】
無能的父親,往往會用一句話把孩子給頂回去:「吃什麼吃,不知道家裡什麼情況嗎?」
把無能狂怒,發泄到無知的孩子身上,這種人一般叫畜生。
姜父不是這樣的人,他把所有憤滿都對準了自己。
池塘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他全部的無力。
中年男性最不肯讓人看見的東西,在日記里寫下來了。
父親的軟肋,只能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才能暴露出來。
姜楠眼睛是紅的,姜父眼睛也是紅的。
這一刀下來,連攝影師都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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