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思思的危機
蹄噠,蹄噠崑崙山下,遼闊官道上兩匹駿馬飛馳而過,春末的早晨,道旁浮動著單薄霧氣,馬背上的兩道人影稍顯朦朧,單可瞧見白衣斗笠。
江不系策馬在前,臉上浮著水霧帶來的淡淡濕意,同師姐一併朝晏州城趕去,多虧燕王妃的令牌,讓他得以輕鬆尋得懸鏡司的助力,可是為他省了不少事。
還是富婆阿姨好哇。
漸漸的,巍峨古樸的晏州城在官道盡頭顯出輪廓,道上也多了些乘著驢車趕路,入城賣貨的鄉間漢子,亦或提刀帶劍的江湖人。
夏令綰單手壓著斗笠,美目頗為好奇靈動,眺望四周,這段時日一直在山上清修,苦悶得緊,江不系這才同師姐一併下山。
追查魂絲坊之餘,也該陪師姐散散心。
其實以花辭樹的身份,若當真想借用天山寒潭療傷,理應不算難,只是需懇請崑崙掌門給予這個資格。
可無論是江不系,還是花辭樹,皆不願低三下四求些什麼。
何況今日用了特權,欠了人情,明日又該拿什麼還?
既然如今有渠道換來享用天山寒潭的資格,又何必欠這人情呢?也省的不服眾,惹來崑崙上下的非議。
不過這種事,本該花辭樹親自來做,但她目前陪江不系練劍都費勁兒,還是別為難道姑了。
而以江不系目前對花辭樹做的事,顯然配不上那三顆近乎要她命的寒玉丹。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玩意兒竟是用仙姑的精血換來的,而那仙姑居然就這麼傻憨憨給他了。
真呆!
受之有愧,這才下山。
「最難消受美人恩吶。」江不系禁不住感慨一句。
「但天山寒潭這好東西,道姑需要,師姐需要,我也想用用看吶————待此事辦成,也不知夠不夠讓我們一併享用————」
寒潭好處次之,江某人向來視這等外物於糞土。
主要還是同師姐,道姑泡澡比較關鍵————夏天快來了,也到了吃著刨冰,浮在泳池上曬太陽的時候了。
「魂絲坊還有那羊皮紙的線索,以及另外半本《棲雲煙》————墨染江曾是北朝勢力,後被魔門圍剿,這才武道中落,轉而研製機括之術,可謂世仇。」
「若能在北朝把這事兒直接解決,也省得墨墨操心。
「嘶~這般想來,魂絲坊簡直就是另一個許老闆吶。」
江不系望著晏州城古樸高聳的城牆,目光漸漸火熱起來。
魔門早已不是魔門,而是江不系的寶地。
夏令綰聽得江不系在一旁自言自語,美目投來,歪著俏臉,聽不甚懂,只道入了城,她可是要好生玩一玩。
這段時間在道觀閉關苦修,還不如此前在遠暮山和江不系踩水抓魚,逗鳥游山哩。
夏令綰時常懷念兒時無憂無慮的日子。
晏州城作為此方第一大城,人丁興旺,按朝廷黃冊也有近百萬人口,兩人逢一入城,嘈嘈切切的吵鬧聲撲面而來。
街邊到處都開著鐵匠鋪,敲敲打打的脆響混雜著炙熱火光自敞開大門散出,各方小販推著拖車,在街道來回穿行,沿街叫賣。
兩人翻身下馬,牽著馬朝衙門走去,江不系頗為新奇四處眺望,此前兩次下山,皆領任務,倒是沒怎麼好生看過這山下城池。
夏令綰好奇盯著他看。
三郎今日怎這般放鬆?此前都是想著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江不系與師姐青梅竹馬,單看眼神便曉得她的大致意思,他輕聲感慨一句。
「此前我琢磨著尋得寒玉冰蟾酥便走,當然不會覺得晏州城有什麼不同,但如今江不系頓了頓,想起昨夜花辭樹昏倒時的蒼白臉色,自嘲一笑。
「但如今嘛,受了道姑那般大的人情,再說什麼過客,倒是自欺欺人了。」
「我現在偶爾也會想著,未來諸事了結,若尋個久住之所,崑崙也是個不錯的地方。」
為什麼偏偏是崑崙?夏令綰用眼神問詢。
「於公,崑崙勢力不小,頗為安定,這些日子皆無刺客所擾,可見一斑,算是個安定去處。」
「於私,花辭樹太呆了,被人欺負都不知還手,又孤苦伶仃的————」江不系不得不承認,自己或許被仙姑的美色蒙蔽了雙眼。
無論是不歸姐姐,還是墨墨,思思,都沒有給他這種感覺————因為她們皆性子強勢,在外冷硬,既不願,也沒必要讓江不系費心照顧。
而花辭樹本人雖然也不情願,但奈何天生憐弱,所以————江不系只是想給道姑一個家2
可細細想來,他想給的家貌似有點多喔。
「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我也只有一個念頭罷了,若當真想久居,也有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先處理眼前事罷。」
在外有魔門要處理,在內,崑崙之中————江不系想起逍遙子。
近些時日也沒見那老登有何動作————莫非自己當真誤會了他?
三言兩語過去,兩人牽著馬穿街過巷,近些時日手頭寬裕,沿街碰見什麼糖葫蘆,蜜餞之類的小吃,皆買給師姐。
很快的,夏令綰眉眼彎彎,鹿皮挎包里塞滿了油紙包裹的各類零嘴,來至衙門,在捕快恭敬的神色,牽引入堂,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尹裳女捕。
「尹捕頭,好久不見。」
尹裳的臉色尚帶著幾分蒼白,但並非是因病重,她的眼眶附近有濃濃的黑眼圈,明顯是近些時日茶不思飯不想,休息不好造成的。
「想來是沒有尋到魂絲坊的線索?」江不系根據尹裳的臉色,做出判斷。
尹裳端著茶壺,為江不系斟茶,面對救命恩公,她的姿態相當謙卑,抿了抿唇,小聲道:「卑職無能,魔門在晏州作妖已有一月,經由江少俠助力,得知此乃魂絲坊在背後從中作梗,卻依舊尋不得什麼線索————」
「魂絲坊的邪功頗為神異,以真氣為絲,將人化作傀儡,而傀儡又能反過來操縱其餘傀儡,雖有不能遠離的弱點,但一環套一環,若想查清也絕非易事。」
江不系打心眼裡敬重尹裳這種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實幹派,柔聲安慰了一句,才瞧見她腰間的銅鏡,有了變化。
懸鏡司的捕快,分甲乙丙丁,對應南朝天策府的玉金銀銅。
甲等,與玉令,皆有不入宗師,不得晉升的門檻。
原先,尹裳是乙等捕快————已是懸鏡司一城分舵的最高掌權人,所以才由她接待江不系,可如今,那銅鏡卻成了丙」。
「你這銅鏡————降職了?」
尹裳的頭垂得更低,慚愧道:「魔門作孽事關重大,一個多月過去,卑職未曾收穫,此事已傳入天子耳中,聖上震怒。」
「天子給霍公下了軍令狀,再允半月,若還處理不了此事,別說我等,便是霍公,也要被重罰。」
「而晏州城懸鏡司上下,皆被降職,又罰了三月俸祿,只有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方可官復原職。」
夏令綰坐在江不系身旁,端起茶杯,一口蜜餞,一口熱茶,腮幫子微鼓,靜靜聽著三郎與這女人的談話。
後一從鹿皮挎包里,取出幾顆油紙包裹的糖葫蘆遞給尹裳,以作安慰。
「啊?謝,謝謝。」尹裳稍顯侷促接過。
夏令綰對尹裳的觀感不錯,因為江湖上的女人,凡是靠近江不系的,那眼神,皆讓她不舒服————而這位捕快的眼神卻相當純淨。
是個不會搶她三郎的好女人————師姐在心中點頭。
聞聽此言,江不系抓了把瓜子,優哉游哉,甚至笑出了聲,「好你個霍南橋,喜歡裝比,被皇帝罰了罷,事到如今,還不得靠我幫你?真想讓他親自來求我啊。」
算算日子,霍南橋與思思他們,恐怕也就這幾日才回到燕京,時間倒是對得上,只是有些無辜,啥也沒幹就被罰了。
不過誰讓你是懸鏡司頭頭呢?當大哥就得有大哥的覺悟,背鍋就好好背。
江不系遺傳容姨,最見不得比他還裝的人,當下有些幸災樂禍,直到尹裳臉色稍顯古怪,小聲提醒了一句。
「江少俠,嗯————漪清公主,也在懸鏡司任職。」
江不系神情僵住,後又悠然嗑瓜子,「她可是公主,去懸鏡司當女捕只是心血來潮,純當體驗生活,那皇帝老兒瘋了?犯得著因這事處罰她?」
皇帝老兒?
尹裳竭盡全力繃住自己的表情,低眉順眼道:「江少俠是南朝人,對大魏的廟堂事興許不太了解————雖然卑職也沒去過京師,不甚了解,但聽說,聖上此次發怒,是因為少俠————」
江不系吐出一個瓜子皮,眉梢緊蹙,「關我屁事?」
「聖人重武,不願嬌慣他們,膝下太子公主皆在朝廷各處任職,非漪清公主一人。」
「比如,當今太子便在國子監教書,二皇子則在大理寺掌刑————根據各個皇子公主的表現,相應的,也關乎到他們每年的評定。」
「這評定————」尹裳不敢多說,但明顯是覺得,這關乎下一任天子的繼任之事。
江不系稍顯出神嗑著瓜子,心底對皇帝壓根沒有敬畏之心,於是半點不避諱,「在大魏,女人也能當天子嗎?」
「為何不可?」尹裳歪了下臉,「大魏歷史上,也出現過幾任女帝————若這世道當真對女子避如蛇蠍,在卑職也不會在此處同少俠說話。」
「能力為先是好事,若真有本事,性別當然算不得什麼。」江不系頗為肯定————這不廢話,思思是他的小女友,肯定要向著思思啊。
不過下任天子一事,肯定不可能單靠什麼所謂評定」,但這並不代表這玩意兒不重要。
這是對皇子公主能力的直觀表象。
念及此處,他坐直幾分,「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我————致使漪清公主的評定,下降不少?」
尹裳微微頷首,「公主南下,遊歷江湖,是探聽到不歸妖女的下落,前去追查,但惡人谷覆滅,卻不是聖上願意看到的,公主既在惡人谷,對此事卻沒能阻攔,難逃其咎。」
「這也就罷了,畢竟惡人谷一事,涉及勢力良多,公主不曾踏入宗師,也沒人當真覺得她能處理此事,勉強稱得上無功無過。」
「可偏偏,她一介公主,清清白白,卻同江少俠有了牽扯————」
江不系翻了個白眼,「那時候她被人追殺,老子救她還不行?」
「少俠大義,無人挑剔什麼,只是事後的處理,不合天子之意,按聖上的意思,是該嚴詞拒絕少俠,給天下一個交代才是。」
江不系明白了————那皇帝是嫌思思沒與他撕破臉。
當時這事,江不系與思思是選擇了冷處理————給了賞賜,分道揚鑣,做給天下人看,待時間長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但實際上應該怎麼做?昭告天下,以證清白。
實際上,霍南橋也想這麼做的————不然他的《黃庭經》與金絲軟甲豈不是白給了?
這算是分手費」。
但思思打死不情願,畢竟公告一出,江不系明日就得成全天下的笑柄。
那怎麼行呢?小公主可捨不得。
如今江湖一方面覺得江不系吃了閉門羹,一方面又都知道,江不系與漪清公主恐怕有
番牽扯————就連道姑都明白。
便是這不上不下的冷處理,所帶來的惡果。
於是皇帝震怒。
自家女兒被黃毛拱了,女兒還不情願與黃毛撇清干係,就連霍南橋這小老弟都向著黃毛————不生氣才怪。
「所以,晏州一事只是導火索?那皇帝本就打算懲處霍南橋與漪清公主?」
尹裳眨眨眼睛,神情猶豫,「這,卑職也不甚清楚,但應當差不了,根據燕京來信,霍公已加派一位甲等捕快前來處理此事,而漪清公主,似乎也因此事受了責罰,可具體是什麼,卑職便不可能知道了。」
江不系有些紅溫了,當下也沒心情嗑瓜子,指尖不斷敲擊桌面,眉梢緊蹙。
「至於嗎,連思思都給了責罰————她怎麼不告訴我?說起來,最近思思都沒怎麼給我寫信,怕不是因為此事罷。」
思思?
尹裳的頭垂得更低,裝作沒聽見。
江不系忽的想起兩個字,「黨爭」。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江湖如此,廟堂也是如此,何況於事關下任皇位的評定」呢?
莫不是有哪個皇子公主從中作梗罷?
但若是把視角轉到「黨爭」上。
思思,願知,燕王妃,懸鏡司,霍南橋,明顯是一派?
燕京那麼多機構,為何思思偏偏來了懸鏡司?
因為霍南橋是燕王的好兄弟,所以懸鏡司與燕王妃有密不可分的聯繫,而願知又是燕王妃的閨女,經由牽橋搭線,於是幾方合拍。
自己人吶,都是自己人。
前因後果,大體如此。
所以魂絲坊一事,此刻不單關乎道姑,還關乎遠在千里之外的漪清公主?
江不系當下收起遊山玩水,走馬觀花的悠閒心態,直言問:「一個多月,當真一點線索沒有?」
尹裳苦著小臉,用快哭出來的嗓音道:「隨著聖上責罰,魂絲坊一事,已被知州插手,我等在城中查案,多次受阻————若當真有何線索,也該是知州那裡————」
黨爭!
江不繫心底又浮現這兩個字,當下更為篤定,燕京內果真有人阻攔懸鏡司查案。
他們想以魂絲坊為由,狠狠給霍南橋一派————或者說思思黨來一刀。
江不系當即起身。
「走,隨我去知州府上。」
短小無力————